春陌第34章 朝野诸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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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等安若华答,抬脚出了门。那身洗得发白的直裰,被门外的风一鼓,便没进甬道里去了。送走江阁老,安若华回到书房,门一合,屋里便只剩自己的影子。炭盆里的火已烧成了灰,白扑扑地压着。他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两扇窗推开,复又合上,到底把今日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想起父亲那句“你姓安才坐得稳”,又想起江阁老那句“你究竟是安家的子,还是大晟的臣”??两句话撞在一处,撞得他心里发沉。
他这才算真真切切看清了这朝堂:皇权、宗室、清流、世家、内廷、武勋、寒门,七路人各守地界,斗而不破,谁也灭不掉谁。皇帝坐在上头,不偏不倚,只调着重心,让这七路人互相咬、互相制,好叫谁也坐不大。
江阁老那番话一句一句落进他耳里,带着撇茶那股涩,凉进骨头缝去。而他安若华,一个初入朝的新科状元,却稀里糊涂地,已经站进这八方势力的眼皮底下。谁都想招揽他,谁也都提防他??提防他这颗不知会落向何处的棋子,会不会哪一天,反过来咬了递棋子的那只手。
夜渐深了。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照着,屋里空落落的,冷意从青砖地上漫上来。
其实这五路人,安若华并非只在今日才见其形。上个月在倚马楼,他见过萧彻,那位镇北将军言谈间尽是将门风骨,却也透出点在朝堂之外的局促??武勋的富贵荣华,全系在那一身战功上,边关一旦太平、无功可立,悬在头顶的便是刀。他又想起崔道成,那日隔着殿门即便未深谈,却也瞥见过那老太监一张白净却深不见底的脸,在御前笑时,连皇帝都只应一声。至于裴景,端的是清流领袖的做派,谈的是道统名节,可那两篓茶、那张帖子,也是要在棋盘上占一个地方。
他想,这些人,谁也不全然的恶,谁也说不上一句全然的错。萧彻要将门的安稳,崔道成要御前的体面,裴景要清流的名分,安家要千年的根基??各人守各人的私心,各人护各人的一亩三分地,撞在一处,便是一整朝的明枪暗箭。这养蛊之地,压根没有谁是真正的坏人,也压根没有谁是真的清白。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觉得天经地义。
安若华想到这里,打了个寒噤。他头一回明白,他将来要面对的那些“对手”,未必是青面獠牙的恶人;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们人人有理、人人无过,才更加可怕??因为谁也说不赢谁,谁也不能把谁真正按下去,便只好这般不死不休地斗下去。而身处其间的他,又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免于这场互相撕咬?他自诩聪明,自诩看得清这朝局,可真到要站队的关口,他才发现,自己连自己该站哪里,都还没想明白。
他从案上拿起一方旧玉料??那是他少年时自号的闲章料子,一面刻着“观雪归人”四字,一直没舍得磨成印。他摩挲着那四字,想,观雪的人,总得先站定在一个地方,才有闲心去看雪。可如今,他连自己脚下的地界,都还没踩实。他放下玉料,重新拿起笔,把那卷史书又抄了下去。
他合上了窗。月光被挡在窗外,屋里只余一盏孤灯,照着他案上那卷还没抄完的史书,也照着书页边沿一个压出来的旧痕??那是“观雪归人”那块玉料,搁了太久,在纸上留下来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