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第32章 如坐针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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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的青气隔着纸都透出来,涩涩的,一路钻到喉间,是新茶,今年的春尖。那传话的下人衣着齐整,说话也客气,奉了礼便走,一句多话没有,是受过专门调教的。裴景是清流之首、文官领袖,素与安氏世家和睦,却又不是一路人??门阀是门阀,清流是清流,同朝为官,立场总归微妙地岔着。如今他先递这两篓茶过来,是示好,还是掂量?



    他正沉吟,疏砚又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声音也放低了:“公子,宫里一位崔公公的干儿子,送了帖子来,说崔公公久仰公子才名,想请公子过府喝茶。”



    崔道成。三个字压下来,安若华后脊一凉。内廷的权阉,掌着宫禁,皇帝跟前的红人,整座朝堂里最不能得罪、也最不敢沾的一路。前脚清流,后脚内廷,他也递了帖子过来。那帖子是暗红色洒金的,比寻常名帖厚一层,压在江阁老那两篓新茶边上,格外扎眼。



    一个清流文官,一个内廷权阉,前后脚递到门前。安若华望着案上那两篓茶、一张帖,说不清是恩赏,还是有人伸手过来掂他的斤两。



    “都收下,礼数周全些。”他说,“就说我近日身子不适,改日登门答谢。”



    云琚应声去了。



    这如坐针毡的日子,一过就是三五日。



    依父亲的话,安若华称病告了假,连听雪轩的门槛都没迈出去。可各路的探问,还是顺着门缝一道一道钻进来。云琚每日只回禀:前儿谁家送了什么,今儿谁家递了什么话,后脚又有人遣人来问安修撰的病可好些了。名目各色,意思却都一个??看看这位新科的状元,养的是什么病,躲的是什么头。



    连族里也有人寻了来。一位在礼部当差的族叔,专程登门,客套了半天,话锋到底绕到皇帝身上:“大郎,听说皇上单独召见你,都说了些什么?皇上这几日,待你安家,可有什么别的意思?”安若华仍只拿“问了几句学问”搪塞。族叔不大信,临走回头看了他好几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沉得化不开。他送族叔出府,族叔一路没再提,只到了门槛,又回头补一句:“你父亲是明白人,朝里的事,多听他的。”



    最叫他难受的,还是翰林院。他告假的这几日,同僚们明面探病,背着传的闲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好大的架子”“攀了高枝,就看不上咱们这些旧日同僚了”。掌院学士更借批他前日誊的一卷史稿,敲打了半日:“年轻人,要沉住气。莫想着一步登天,登上去,也怕摔下来。”安若华听着,一句也不还,只低头看自己那卷史稿。



    夜里,他连灯也懒得点,坐在黑里,一遍遍咂父亲那句“避避风头”。父亲是对的,这风口浪尖上,越早抽身越好。可越是这么想,心里那句“若无人去探,这水便永无探清之日”的念头,就越压不住。



    他索性起了身,掌灯,研墨,从架上抽下一册素白的空簿子,扉页一个字没有。他提笔蘸饱了墨,把今日各路人送帖送话的名目,一笔一笔记上去。一个个人名,有的在朝堂上照过面,有的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墨迹未干,沉沉摊在纸上,像落进水里,捞不起来。窗外廊灯还亮着,隔了窗纸,黄黄的一团,照着院里那棵瘦竹。



    记完了,他吹了灯,和衣躺下。屋里的黑,实沉沉的,一层压着一层。黑暗里,那两篓茶、那张帖,还搁在案上,明晃晃的,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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