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陌第10章 雪落眉睫(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梅树沉默,雪也沉默。



    他想到母亲。娘走那年,他还小得不记事,只从令珈和父亲的只言片语里,拼出那个在雪夜里生下他、又匆匆走掉的女人。母亲那本手记,他读过不知多少遍,如今还贴身放着。那是个从土里长出来的女人,能认字,会记账,把一身的好才学都埋进柴米油盐里,只在纸页边角,偷偷画几朵兰草。那几朵兰草画得极轻,一道一道描在纸缝里头,怕人看见,又舍不得教人瞧不见。她没能看见他入朝,没能看见他骑白马走过长安街。她只来得及在这世上留下两句话:一句是让他走出去,一句是让他替她,多看这人间一眼。



    他想起父亲的话,走不出去,也别忘了回来,家里给你留着一盏灯。



    又想起母亲的话,替娘,多看他们一眼。



    这两句,一冷一暖,叠在他心里。他闭了闭眼,把这些年的事,在心底细细地又过了一遍:娘在灶灰里写字的样子,写得歪歪斜斜又擦掉的样子;父亲翻族谱时摩挲书页的手指,指腹上那层洗不掉的茧;院角老梅年年开、又年年谢的花,落了一地,被雪埋起,来年又从同一根枝上冒出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一片一片落下来,盖住屋瓦,盖住石阶,盖住整座长安城,也把他将来要走的、还不知道是哪一条的路,一并埋了。



    他不想再坐下去。起身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风裹着雪沫扑进来,扑了他一脸,凉得他清醒了些。雪沫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掸。屋外的黑里,只廊下还亮着一点灯,那是父亲留的。他看了那灯很久,又伸手把门掩上,掩到只剩一条缝,到底没有关死,像留着给什么东西进来。雪片顺着那条缝,一片一片钻进来,落在门槛上,悄无声息。



    安若华把官袍又理了理。转身从柜中取出那本泛黄的手记,纸页卷了边,边角洇着淡黄的水渍,像被什么反复摩挲过。翻开一角,扉页上是娘的字,工工整整写着年月,下面一行小字:“吾儿读时,娘已不在。”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像怕他日后认不出。他不敢多看,合上,又翻开,最后还是合上了,把它贴身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又伸手按了按,像在确认它还在。



    他吹灭屋里的灯,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黑暗中,最后一片雪落上窗纸,响了一声。



    明日入朝。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片雪地里,走出多远,走到哪里。他只记得,怀里那本手记的最后一页,写着母亲盼他“走出去”的话,那字迹到末了,已经歪斜得不像娘平时写的字了,一笔一画,像用尽了气力。他说不清自己算不算备好了,只把那一行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他伸手,替自己把官袍的襟口又拢了拢,掌心悬在胸口那本手记上,没有按下去。



    雪还在下。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本手记又贴回心口,才抬脚往府里走。



    明日入朝,是他头一回,要一个人走进那片朝堂。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些什么面孔,脚下又通着哪一条路。



    他只知道,打从今夜起,他揣在怀里、压在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里头有母亲的盼,有父亲的灯,还有那封信。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