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京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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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文度的密信,是苏九娘走后第四日到的。



    围城二十余日,堡里与外界的信路,只剩两条。一条是祁大魁的山道,走的是军情;一条是苏记的镖路,走的是买卖。军情有军情的规矩,买卖有买卖的章程,这两条路,都不是给私人传话用的。所以那支竹筒送到值房的时候,陈麦先看的是镖单。



    镖单上写的是:药材一宗,送雁回堡义仓。药材底下,压着这支竹筒。



    送镖的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镖师,一条胳膊吊着,是过卡时挨的一刀。义仓收了药材,留他吃饭,他蹲在仓门口,捧着碗,跟仓吏念叨:"这年头,镖道上劫镖的不劫财,专翻书信。俺们掌柜的说了,往后镖单上的字,比镖银子金贵。"



    信走的是苏记柜上的镖路,三支竹筒分三条道,到堡里的这一支,塞在一个盐把式的扁担夹层里。竹筒用火漆封着,漆上押着裴文度的私印,印旁刻了三个小字:麦亲启。



    裴文度在京里做官,做的是户部的郎官。当年陈麦进京呈新法条陈,满朝无人肯接,是这位裴郎官在值房里看完了他的条陈,看完只说了一句话:这是做事的东西。籍田对赌,是裴文度在朝堂上替他争下来的。



    这样的一个人,这时候来信,不会是报平安。



    陈麦拆了竹筒。信不长,两张纸。他看完第一张,脸色没变。看完第二张,在灯下坐了很久。



    值房里很静。石琮进来送晚间的报单,看见灯下的总办捏着两张纸,一动不动,便知趣地把报单搁下,退到一旁等着。等了半炷香的工夫,陈麦把信递了过来。



    "先生看看。"



    石琮看完,脸色变了三变。



    第一张说的是籍田。



    北边的田,长势好。秀穗虽晚,穗头却沉,秆子矮壮,抗风。裴文度去田里看过三回,第三回,他蹲在北边的田埂上,抓了一把土,土是松的,墒情正好。信里写:南边穗齐,是粪水催出来的齐;北边穗沉,是根扎下去的沉。秋后过斗,某以为,北可胜。



    信里还有一笔,写得极细:南边籍田的管事,七月里换了三个。头一个,报灾,被参了。第二个,瞒产,被拿了。第三个如今当着差,日日往田里挑粪,见着官就问一句,这粪挑到几时是个头。裴文度在这一笔后头添了一行小字:南田之穗,齐则齐矣,其力已竭。



    第二张纸,说的是推行州县。



    新粮法颁下去已经半年。三个推行州,九个县,官家的文书一到,春种就改了章程,一律改种"精作之法"。改种的令下得很急,稻种、农书、耕器,都是府里派下来的,种错了,里正问罪。



    种是种下去了。



    可精作之法,要水,要粪,要工夫。江南的水田,一亩三担粪,北地的旱田,哪里来这三担粪?没有粪,苗黄;没有水,苗卷。到了夏,苗是起来了,比老法子稀,比老法子弱。



    更要命的,是税。



    新粮法的名目,是"增产出赋"。府里算了一笔账:改种精作,亩产增五成,赋税随产,秋税加征三成。文书下到县里那日,正赶上青黄不接。农人看着自家田里稀稀拉拉的苗,再看看文书上的三成,两相一对,心就凉了。



    信里写:入秋未满一月,九县之中,已有四县民变。不是造反,是逃。整村整村地逃,田地撂荒,秋税无人可征。



    裴文度写逃荒的村庄,写了整整一段。他押送粮车路过一县,亲眼见的:村子空了十之七八,井台上落满灰,碾房里的小磨还插着磨杆,人没了。村口有个老农,没有走,坐在自家门槛上,见着官差就问一句话:大人,这地,到底是俺种错了,还是这法令错了?官差答不上来。第二日再去,老农也走了,门槛上留着一双鞋,鞋头冲着田。



    府里弹压,抓了十几个为首的,枷在县城门口。



    读到这一句,陈麦的手指在纸上停住了。



    枷在县城门口。



    他肩上那两道枷印,到今日还没有完全褪尽。他在望河县衙门口站过三日,他知道枷板压在肩上是什么分量,知道日头毒起来的时候眼前怎么发黑,知道夜里卸了枷,脖子上那块骨头是怎么一截一截地疼回来。



    他戴着那副枷的时候,衙前的街上,跪了半条街的人。



    信里写,枷号的人旁边,第二日,多跪了几百个。



    一样的枷,一样的跪。可他知道,那不一样。他那三日,跪的人是来送馍送水的;那几百个跪在县城门口的,是来陪枷的,是没有路了,才把膝盖放到官家的地上的。



    裴文度在信的末了写:



    "麦兄,籍田之赌,兄可胜。然新法之局,已坏在推行。他日过斗,北法若胜,推行之责,必尽归兄身。兄赢了产量,只怕要输了别处。慎之,慎之。"



    陈麦把两张纸,就着灯,又看了一遍。



    石琮在旁看完了信,半晌,说了一句:"总办,这是个死局。"



    "怎么讲?"



    "籍田输了,新粮法全面推行,北疆的章程作废,咱们这三十里河滩,早晚也得改种精作,那就是九县的下场。籍田赢了,朝廷必让北疆的法子推行天下,可天下学去的,若是如今推行州县这副模样,没有义仓,没有配给,没有轮灌,光学一个密植的壳子,那就是把九县的惨状,再演一百遍。"石琮的声音发涩,"到时候,百姓骂的,不是颁法令的人,是咱们这个出法子的人。赢了产量,输了民心,还要替人背一口大锅。赢也是输,输也是输。"



    "还有一层,先生没说到。"陈麦说,"推行州县的乱,乱到今日这个地步,为什么没有人喊停?因为喊停,就是认账。认了新粮法推行有误,这个责,追上去,追到谁的头上?所以他们宁可看着田撂荒,也要把这口气撑到秋后过斗。过斗若赢,一切遮掩得过去;过斗若输,这口锅,连汤带水,全扣在北疆头上。"



    "总办看得透。"



    "不是看得透。"陈麦摇头,"是这套章程,我熟。当年千金堰怎么废的?一道堰,六十年不溃,两个字,年久失修。废堰的人图什么,我查了半年才查到线头。先生,废一道堰,废一县人,废一条法令,用的是同一支笔。这笔如今落在九县的田里,落笔的人,连田埂都不会上。"



    石琮想起白日里堡中老人的一句话,鬼使神差地学了出来:"总办常说,石头不认纸。"



    "石头不认纸。"陈麦重复了一遍,"可种田的人,得认。所以这笔账,得有人替他们算。"



    "先生说得对了一半。"



    陈麦把信折起来。



    "输的那个局,是人家给咱们设的。咱们不往里头钻。"



    他没有立时提笔,先出了值房,上了北墙。



    夜里的堡是活的。值夜的军户在墙道上来回地走,脚步声一趟一趟,极稳。附城的窝棚区里,有妇人哄孩子的调子,低低的,断断续续。更远处,抢收回来的青稻堆在场上,守场的灯笼隔十步一盏,一直排到暗渠口。白日里刚到的盐,已经有一部分化进了今晚的米汤里。



    这就是他的堡。围城二十几日,死了十九个人,烧了两千亩田,盐断过,谣言起过,可堡里的灯,一盏一盏,还亮着。



    墙外三里,贺鲁的大营灯火连成片,?望架上人影幢幢。



    陈麦扶着垛口,忽然想起太公说过的话:贺鲁算准了他戴枷的日子动手,算准了人心最散的时候。可贺鲁没算到,枷号三日,人心更齐了。



    朝中那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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