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捧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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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手,从釜里抓了一把饭。饭烫,他烫得倒手,可他没放。他就那么捧着那团饭,站在堂下,站在人犯旁边,当着苦主的银子、证人的五两、府城的拘票、侯府的令,当着满堂的乡约族老、衙门的书吏皂隶、仪门外黑压压的百姓,把饭送进了嘴里。
他嚼得很慢。嚼完了,咽下去,眼圈是红的。
"是本县的米。"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堂上,一字一字,声音从低到高,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杨大人!本县为地方牧令,今日当堂陈情:黑水河绝流二十日,本县十九屯濒于绝境,是这道堰救了七千口的命!毁官产者,活七千口;守官产者,饿殍遍地!"
他把手里的饭渣拍干净,撩起官袍的下摆,冲着杨巡检,长揖到地。
"若这也是罪,"孙默直起身,"本县这个官,不这么当。批文是本县批的,印是本县盖的,修堰的章程本县从头到尾知情。杨大人要锁,连本县一起锁了!"
他还不止。他回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高高举起来,让满堂的人都看见。
"这是本县的自劾折子,批文的当日就写好了,锁在贴身的匣子里。"孙默的声音哑了,"本县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今日这一掀,掀掉的是什么。可本县还知道一样东西:为官一任,是替这一方的百姓挡灾的,不是替头顶上的老爷捂盖子的。本县捂了三年,捂得夜夜难寐。今日不捂了!"
他把那张纸,端端正正放在堂案上。
"杨大人回府复命,请将此折一并带去。府城要问罪,这上头写得明白:罪在孙默一人。"
堂下炸了。
仪门外,百姓的声浪轰然涌起来,一浪高过一浪。观审席上的老族老颤巍巍站起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被声浪淹了。衙役们握着棍子,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想动。
陈麦在枷里,看着堂下那个捧着饭渣的县令。
他想起这个人的模样:头一回见面时的公事公办,后堂交底时的欲言又止,装病挡门的那十日,正印匣里锁着的那道呈文,还有昨夜之前,那方端端正正盖下去的印。三年压着的盖子,今日这个人亲手掀了。掀盖子的人,手是抖的,可掀得干脆。
石琮跟他说过,孙大人交代,批文到了,病就好了。今日他算是看见了,这个病好利索了的人,是什么模样。
杨巡检在堂上,站了起来。
满堂的声浪,一点一点落下去。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府城来的巡检。孙默还长揖在地,陈麦戴枷而立,白崇坐在椅子上,郭怀恩靠着柱子,几百双眼睛,都聚在这一个人身上。
"孙县令,请起。"杨巡检说。
孙默直起身。
"本官奉府城之命勘问此案,案子,本官要带回府城复命。"杨巡检一字一字,"堂上今日所见、所闻、所尝,本官一字不落,写入回禀。堰是罪产还是活产,府城自有公断。本官能做的,是让公断的人,先知道这碗饭是什么味道。"
他端起堂案上那碗已经凉了些的饭,拿起筷子,当众吃了三口。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
"退堂。"
白崇站了起来。
他没有喊,没有辩,甚至没有看堂上一眼。他把蒲扇收进袖子,整了整衣襟,转身往外走。
"白崇。"
孙默的声音从堂上传来,不高,可满堂的声浪,一下子静了。
"杨大人的堂退了。"孙默说,"本县的堂,今日还没有退。"
白崇停住脚,背对着大堂,站了很久。
"孙县令,"他没有回头,"我是旁听。"
"方才还是旁听。"孙默说,"从这一刻起,你是人证。扒堤的案子,水租的旧案,白老栓的账,一桩一桩,本县正要理一理。来人,看座。"
衙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堂下。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背影上。白崇站了足足十息,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过身,走回来,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坐得端端正正。
堂上堂下,几百人看着这一幕。有人后来回忆起这一日,说那日白老爷的脊梁,挺得比衙门的柱子还直。可他坐下去的时候,那把椅子的腿,在地上刮出一声极轻的响。
"孙县令要理,"他说,"白某奉陪。只是有句话,白某先放在这儿:今日这堂上,理得清的是账,理不清的是天。孙县令,你要想清楚,你掀开的这块板底下,压着的都是些什么。"
孙默看着他,一字一顿。
"本县想了三年。"他说,"想清楚了。"
堂外,日头正到头顶。
仪门外的人群还没有散。方才堂上的声浪滚出去,一句一句,都变成了街面上的话。有人说孙县令把官帽拍在案上了,有人说杨大人亲口尝了犯人的米,有人说那个戴枷的一亩收了两石六。话传得七零八落,可有一样东西传得不走样:米香。满衙的米香,跟着人潮,漫了半座城。
大牢里,老狱卒把那日的见闻学给白老栓听。白老栓坐在草铺上,听着听着,忽然说:"给我也盛一碗。"
"什么?"
"新米饭。"老人说,"我儿子捎来的钱还在你那儿存着,拿去买一碗。今日这一碗,我请我自己。"
老狱卒看着他,没动。
"愣着做什么?"白老栓说,"闸上四十年,我替白家挡水。今日有人替咱们这些人,把天上的水接下来了。这碗饭,我吃得。"
县衙二堂,当夜。
杨巡检的行装收拾好了,明日一早回府城。孙默来送,两人在灯下对坐,中间的茶,谁都没怎么动。
"孙大人,"杨巡检先开口,"有一句话,本官带回去说不合适,可不说,又对不住今日那碗饭。"
"大人请讲。"
"府城这趟水,比黑水河深。"杨巡检看着灯花,"今日堂上那个姓白的,坐得端端正正,纹丝不动。你当他是认了?他是等着。等什么,你比我清楚。"
"等府城来人。"
"嗯。"杨巡检站起身,"本官的回禀,三日到府城。三日之内,你好自为之。"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孙大人,本官干了一辈子水利,修过的闸,比你批过的文多。今日回去,本官要在回禀里加一句私话。"他背对着孙默,"千金堰,该活。替本官把这句话,记在你的堂录里。"
孙默深深一揖。
灯花爆了一声。窗外,县城的夜市还没散,茶棚里新词开讲,讲的是今日大堂上的那一釜饭。说书先生这回没有收钱,词是自己编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列位看官,"他说,"这世上最硬的东西是什么?不是枷,不是令,是一粒米。一粒米进了釜,满堂的官司都得让路。列位要是不信,明日赶早,去北门外的粥棚看看,雁回堡在那儿支了十口大锅,新米饭,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