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修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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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日,清淤。



    天蒙蒙亮,旧河槽两岸已经站满了人。侯四把人分成三十段,一段三十丈,一段一队,队有队首,段有段旗。苇子先割,割下来的苇子不出地,扎成捆,码在槽帮上,后头有大用。苇子割尽,烂泥露出来,黑油油的,一锹下去,能闻到六十年的腥气。



    陈麦把指挥部设在堰顶。一张木案,案上三样东西:槽道图、工段牌、一杆旗。哪个段进度落了,旗就移到哪个段,人和料跟着旗走。石琮管账,一笔一笔,工日、料数、损耗,当日结当日清,账目贴在工棚外头,谁都能看。



    山下的堡里,这一日是空的。青壮全在山上,街上只剩老人和孩子。井台上的水牌照旧发,守井的老人把牌子递出去,总要补一句:省着用,山上的人干的是力气活,回来要喝。



    锹不够,用簸箕;簸箕不够,用抬筐;筐也不够的时候,苇荡屯的人把苇席铺成溜槽,烂泥堆上去,四个人一拽,一溜就上了岸。



    烂泥上岸,不扔。陈麦早有章程:泥是六十年的腐殖,最好的肥。泥运下山,摊在东南角那片旱死的田里,盖住板结的地皮。苗是救不活了,地要先喂着,秋后补种荞麦,还能抢回一季。赶车运泥的老汉们一路走一路说,总办这人,眼睛里头没有废物,六十年的烂泥到了他手里,都是粮食。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上游的号子声起来了。佟老石站在堰顶上打拍子,一声起,千声应。号子这个词喊什么,年轻人听不懂,词是老的,调是老的,可劲儿是通的,一声一声,把人的腰喊直了。曹老汉说,这号子他爷爷那辈就会唱,六十年前修头一道河工的时候,满山都是这个调。调子还是这个调子,唱歌的人,换了三代了。



    第二日,石头断了。



    西山石场的场头赶着空车回山,一脸为难:石场的存料,昨夜被人包圆了。买主出的价,是市价的三倍,现钱,一次结清。场头不敢不卖,石场一半的股份,本就在人家手里。



    "陈总办,"场头搓着手,"不是小人势利。人家拿着五成的股,又有府城的引帖,我要是不卖,明日我这石场就该换东家了。"



    "多少料?"



    "存料四百方,连山场上开出来没运的,六百方都打不住。"场头压低声音,"买主还放了一句话,往后三个月,西山石场的石头,一方不许往千金堰去。运一方,断一股。"



    不用问是谁。侯四气得直跳:"他把料场买空了!堰坡要条石砌面,没石头,拿泥巴糊吗?"



    工地上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麦。



    陈麦蹲在新挖开的引水口边上,手里捏着一块石场带回来的样品石,捏了半天,忽然笑了。



    "他买走的是石场的石头。"他把样品石丢给佟老石,"老丈,您看看,这石头,比您堰上的石头如何?"



    佟老石接过来看了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西山新场的石头,糠的。我那堰上的,是老场的石,早采绝了。"



    "所以咱们不跟他抢料场。"陈麦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传我的话,堰坡不砌条石了,改石笼。柳条编笼,笼里装河卵石,一层一层码上去,拿水一泡,柳条发胀,比条石咬得还紧。河滩上的卵石,他白崇买得完吗?"



    佟老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石笼埽工,是老辈治河的法子,他年轻时听他师父讲过,没见过。这后生张口就来。



    "再有,"陈麦接着说,"苇荡屯割下来的苇子,扎埽。苇埽沉水,护堰脚,比石头软,比石头活。白老爷买空了石场,正好,咱们连石场的运费都省了。"



    当天下午,河滩上捡石头的人排出去五里地。妇孺老小齐上阵,娃娃们拎着小篮子,专捡拳头大的,捡满一篮就往岸上跑,倒空了再跑回来,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石场老板听说以后,在账房里坐了半天,跟账房先生说了一句话:陈总办这号人,给他一座空山,他能给你变出一道堰来。



    第三日,挖墙脚的来了。



    白家的管事揣着钱串子进了工地伙房,见着民夫就递话:白家堡起仓房,招短工,一日一百二十钱,管三顿饭,干完结账,不拖欠。



    伙房里正开饭。管事站在灶台边上,把话说得又轻又慢,像是怕惊着谁:"诸位都是卖力气吃饭的。力气卖在哪儿不是卖?山上一天六十钱,白家堡一百二,三顿干的。家里有老有小的,掂量掂量。"



    没人接话。灶上搅粥的妇人把粥勺搅得山响。



    管事也不恼,把钱串子解下来,搁在案板上,让那串钱自己响。"今夜歇工,白家堡的车在十里亭等。上不上的,随各位的意。"



    一百二十钱。工地上的民夫,一天是六十钱,外加两顿稠的。



    当天傍晚,走了七个。



    走的人里,有两个是流民屯的。柴四知道了,晚饭都没吃,蹲在窝棚外头抽闷烟。二狗要去找那两个人算账,被陈麦拦下了。



    "拦什么?"二狗眼睛红了,"工地上谁不知道,这是抽咱们的筋!"



    "筋抽不走。"陈麦说,"走的是皮。一百二十钱买的是短工,不是人心。由他们去。"



    果然,第五日头上,那七个回来了五个。回来的人不说话,把白家结的钱往伙房桌上一放,拿起自己的锹就下了槽。伙房的账房要记账,记账的老先生说不用记,钱搁这儿,就算给工地添了菜钱。



    剩下两个没回来的,再没人提起。只是从那以后,工地上再看见白家的人来晃悠,没人抬头,锹照挥,号子照唱。



    第四日,闸门立框。



    县衙里,这一日唱了一台戏。



    郭怀恩一早来问安,被长随挡在签押房外:老爷病了,不见人。郭怀恩隔着门问,大人的病,要不要请大夫?里头回话,说老爷吩咐了,他这病,大夫看不了,得等批文到了雁回堡,自然就好了。



    郭怀恩站在门外,眼珠子转了三转。



    批文三天前就该有动静了,户房的档里却没有那道呈文的下落。他昨日开了正印匣,匣子里的呈文还在,可他总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此刻听见"批文"两个字从门里飘出来,他的手心一下子见了汗。



    他拱了拱手,说请大人好生将养,退出来,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回到自己房里,他写了封密信,火漆封了,交心腹送往府城。信上只有八个字:批文疑已出,速查驿路。



    山上对此一无所知。这一日的山上,只有一件事。



    铁记炉的大件运上山,是十六个壮丁抬的。闸框生铁铸的,三尺厚,一框千斤。铁栓跟着车走,一路走一路看绳子,比看他儿子还上心。闸框落进闸槽两边的石窝,佟老石亲自掌钎校缝,校了一整日。傍晚他直起腰,跟陈麦说了一句话:



    "后生,二十六年了,这槽里头一回有东西进来。"老人说完这句,背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再转回来的时候,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下一回进来的,就是水了。"



    第五日,绞关成。绞关是熟铁锻的,铁栓在炉边守了四个通宵,锻出来的绞关齿,咬合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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