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霉粟案(2/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儿子的这片河滩上来了。



    "陈兄。"柳木之轻声说,"我白日里说的话,你现在懂了。这不是棺材,这是蜂窝。"



    陈麦没有答。他把卷宗一页一页合好,动作很慢,很轻,像给一个人盖被子。



    "我爹揭发的那三千石霉粟,"他忽然说,"最后进了边军的口。那年冬天,镇城守军痢疾,死了多少人?"



    柳木之摇头:"卷宗里没有。"



    "卷宗里不会有。"陈麦说,"死的是兵,记的是病。只有粮库里一个人知道,病是从粮里来的。这个人说出来了,他就死了。"



    他站起来,吹熄了灯,摸黑坐着。



    柳木之要再点灯,被他拦住了。



    "让我坐一会儿。"



    柳木之在黑地里坐了半晌,起身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在门口停住,背对着屋里,压低了声音:"陈兄,我多嘴一句。这册子你看过了,记下了,就收起来。收得越深越好。宁怀远三个字,如今动不得。动了,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这一堡子人的事。我知道你明白,可我还是得说。说完了,我才睡得着。"



    "我明白。"陈麦说,"柳兄,多谢。"



    "谢字免了。"柳木之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我后日启程。走之前,替我做一件事:这堡子,别让它垮。你垮了,京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就又赢了一回。"



    门轻轻带上。脚步声远了。



    那一夜,粮仓后院的厢房没有灯。柳木之什么时候走的,陈麦不知道。他就那么坐着,听窗外的蛙声,听堡墙上换班的脚步,听远处田里的水声。



    他想起九岁那年,报信的人进门,他娘正在灶前烧火。那人说了什么,他娘没哭,手里的烧火棍掉进灶膛里,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没动。夜里他醒了,听见他娘在里屋,咬着被角哭,不敢出声。



    他想起爹教他认字的那些晚上。粮库的点军油灯,爹从库里省下来小半盏,点在桌上,拿一根筷子,蘸着水,在桌面上写字,写一个字,教他认一个字。粮,米,斗,秤。爹说,麦儿,这几个字你得认得瓷实。咱家祖祖辈辈种粮,到你爹这儿,量粮。量粮的人,斗要平。斗不平,亏的是种粮的人。



    那时候他问:爹,斗平了,谁亏?



    爹想了想,说:斗平了,想亏人的人,亏。



    如今他坐在黑地里,忽然明白了爹这句话的后半句:想亏人的人亏了,就要你的命。



    他想起十岁那年,他要去粮铺学徒,他娘哭了一夜。他那时不懂,娘为什么哭。如今他懂了。娘哭的不是他要学粮,娘哭的是,这个孩子,到底还是走上了他爹的那条路。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口不许进祖坟的棺材。



    他还想起离家来北疆的那一日,娘送他出门,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小袋炒米,说:麦儿,粮这个东西,养人,也杀人。你记住了,斗要平,心要正,可你爹……



    娘没说下去。娘要说的是:可你爹就是太正了。



    爹的坟,如今在他老家后山,坟头上没有碑。娘说,等哪天你爹的案子清了,再立碑。娘如今还在老家,眼睛半瞎了,他每年托人捎钱回去,捎信回去,信里从来只写一句话:儿在北疆,屯田,安好。



    今夜他才知道,娘等的不是他捎回去的钱,是那块碑。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麦站起来,开了门。



    院子里的露水很重。他站在门口,看着东边一点一点泛白的天,看着田里影影绰绰的禾苗,看着堡墙上新换的岗哨。



    石琮早起,看见他站在那儿,小心翼翼地过来:"总办,一夜没睡?"



    "睡了。"陈麦说,"睡得挺好。"



    他转身回屋,把卷宗收进铁栓打的那个铁匣子里。匣子不大,刚好放下。锁上,钥匙贴身收了。



    收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二十六页纸,装进铁匣子,搁在床底的暗格里。那里面已经躺着十一本册子的原本,如今又多了一个棺材。



    石琮看着他做这一切,忍不住问:"总办,那里头……到底是什么?"



    "我爹。"陈麦说。



    石琮不敢再问了。



    "石琮,"他说,"今日起,串证的名单,接着走。扒堤的案子,栓叔的案子,三个人的案子,一件一件,照原计划办。"



    "那……京里带回来的……"



    "收起来了。"陈麦说,"时候不到。如今动它,是跟侯府的粮道开战,咱们手里的牌还不够。牌够了,一起翻。"



    石琮看着他,总觉得这个人和昨日不一样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眼圈是青的,可眼睛里的东西,比往日沉,也比往日亮,像淬过火的铁。



    辰时刚过,闸上来了个报信的。



    是闸上的年轻闸夫,一路跑来的,进了堡门直喘:"总办,不好了!水……水停了!"



    "什么叫停了?"



    "闸,落了!"那闸夫喘匀了一口气,"今日一早,白家的匠班上闸,说是奉了检修的章程,闸身岁修,要落闸检修!闸板一落,下游的水,全断了!人饮畜饮,渠里井里,都得见底!"



    "匠班带队的,是白家二管事。"闸夫又说,"县里派的闸官拦了,拦不住。二管事拿着约书,指着'闸之岁修由白家承办'那一条,说闸是白家修的,修的时候落闸,天经地义。闸官问他修几日,他说,河工的活,说不准,三月俩月,都是它。"



    石琮的脸白了:"轮灌之约……"



    "他们说,约里有'闸之岁修由白家承办'。检修期间,闸板不落,怎么修?"闸夫急得直跺脚,"总办,这是钻约书的空子啊!"



    陈麦站在粮台上,望着白家闸的方向。



    来了。第三招。



    钉子钉不住他,呈子压不垮他,那就断水。不是断灌田的水,是连人喝的水,一起断。这是要逼着雁回堡的人,在碗边上低头。



    而约书是他自己主张签的,"岁修由白家承办"这一条,是他自己递出去的台阶。如今台阶成了刀。白崇这一刀,砍得合法,砍得合章,砍得他没法还手。



    "总办,"石琮的声音发紧,"堡里的存水……"



    "够七日。"陈麦说,"人省着喝,牲口减半,田……田先顾不上了。"



    "七日之后呢?"



    陈麦没有答这一句。他望着闸的方向,望了很久,说:"他敢断七日,就敢断七十日。约书是他签的,他能钻空子,说明他不怕约书了。给孙默递信,县衙出面,责令开闸。"



    "若是白家不听呢?"



    "那就想法子,让水从别的地方来。"陈麦转过身,"堡里东头那几眼井,淘深。再查一查,堡子周围,还有没有旧渠、旧堰。这黑水河六十年,不会只有白家一道闸。"



    石琮一愣:"总办是说……"



    "先查。"陈麦说,"查旧渠旧堰的底子,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腰间。那里贴身收着一把钥匙,钥匙底下,是一口二十六年的棺材。



    他在心里说:爹,你再等等。眼下这一仗,打完,就轮到你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