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传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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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琮用了两天,把县尊的底摸回来了。"孙默,四十七岁,三原人,进士出身。"他照着册子念,"二十三年前进士及第,外放七县,政绩不说多好,倒也从无劣迹。三年前调任望河县。到任三年,考绩,都是'中下'。"
"中下?"
"中下。"石琮放下册子,"总办,我打听清楚了。这位县尊的考绩为什么老是中下。不是因为他办砸了事,是因为他办砸的是上官喜欢的'事'。头一年,省里督粮道让他多摊两成秋税,他顶回去了;第二年,府里让他把河堤的银子挪一半修驿道,他顶回去了;第三年……"石琮顿了顿,"第三年,省里考核,六分考他'治绩平平'。"
"还有桩奇事。"石琮翻开册子另一页,"孙默到任三年,没翻修过衙门。县衙后院漏雨,书吏报修,他说'先用瓦盖好,凑合一季是一季'。他夫人不雇仆妇,自己在后院开了一方菜园子。衙门里的厨子辞了两个,如今是一个老火夫,兼着门口看门。"
陈麦没言语。这样的官,他到望河县之前,在京城裴文度身上见过一个。
"也有说他装的。"石琮补了一句,"说他三年不升,心里早冷了,面上装清苦,暗地里跟县丞分钱。"
"那他现在管事吗?"
"管。大事不管,小事不管,可堂上审案子,他亲自坐堂。"石琮把册子合上,"所以今儿咱们要见的,不是个贪官,也不是个清官,是个谁也看不透的官。"
"办砸的都是'喜好',办成的都是'本分'。"陈麦说,"这样的人,三年没升上去,倒合情理。"
"还有一层。"石琮压低声音,"孙默的班底里,县丞姓郭,叫郭怀恩,本县人,三代都在县衙当差。河务、钱谷、刑名,全在他手里过。孙默到任三年,郭县丞管事管了四十年。"
陈麦明白了。这是天底下最常见的县衙格局:新官管不了老吏,老吏通着地头蛇,地头蛇拴着上游的闸。
"这位郭县丞,"陈麦问,"跟白家?"
"能处得出'紊乱河防'四个字的人,"石琮说,"只能是郭县丞。望河县衙里,懂河务、懂法例、又肯替人写状纸的,就这一个。"
"好。"陈麦把册子接过来,"知己知彼。咱们进城。"
望河县城不大,街巷倒齐整。城墙是旧砖,缝里长草,城门口的税吏没精打采,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县衙前的告示墙上,贴着几张新告示,纸浆都没干透。
街上的人不多。开春该是种田人忙活的季节,可县城的茶棚里坐着不少闲人,一个个往县衙门口张望。小二端着茶壶穿梭,一边上茶一边摇头:"今年怎么了?春种不种,全往县里跑?"
"上游断水。"旁边一个老者接了话,"下游的田,都快干死了。"
"断水?白家闸?"小二把茶壶往桌上一放,"又是白家!去年秋里,俺们城南村的地租也叫他们断了半渠。白家闸一掐,跟掐人脖子似的。"
"小声点!"老者往左右看了看,"隔墙有耳。这县城,处处是白家的耳朵。"
陈麦在墙角的一张桌前坐下,一碗茶,没喝,听。这种茶棚闲话,比县衙的公文知道的东西多。
他没惊动旁人,在离县衙半条街的地方寻了家小客栈住下。进得门去,小二端茶来,眼皮都懒得抬:"客官几间房?"
"三间。"
"对面是县衙,住这儿多半也是来告状的吧?"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俺劝客官一句:来这儿的官司,十个有九个,最后都是两头怄气。要告,得看跟谁告。"
陈麦没接话。这话他已经听懂了:本县的官司,跟上游、跟白家沾边的,没个赢。
升堂那日,日头还没上来,县衙门口就聚了一群人。
来的人里头,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歇脚的脚夫,更多的是下游各屯赶来的乡民,下河村老屯长把村中的牛车都赶了来,三十里地,到得早,占了县衙对面茶棚的好位置。
还有几个外县的。茶棚里坐着两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不多话,不点茶,就着一碗白水坐着,眼睛往县衙门口瞟。陈麦注意到他们:绸衫的做工不是本地式样。
郭县丞认得他们。
陈麦把这一眼收进心里。
县衙大堂,两班衙役站得稀稀拉拉。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蒙着一层灰,上首坐着县令孙默:五十来岁,清瘦,面白微须,官袍洗得发白。袍子袖口磨了毛边,靴子底子上钉着掌。他一只手按着案,一只手搭在膝上,眼皮垂着,像在打盹。
下首一桌一椅,坐着县丞郭怀恩。
郭怀恩三十多岁,面皮红润,衣冠鲜明,跟孙默那一身旧袍子一比,主仆的倒了个儿。堂上审案的时候,两班衙役喊"威武",喊得有气无力,喊完看向谁,先是往郭怀恩脸上瞟。
"带原告。"郭怀恩先发话。
白崇一身青袍,上堂跪下,不亢不卑,朗朗有声。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状子,双手呈上,衙役接了,转呈上去。
"草民白崇,世代守护黑水河闸。今有雁回堡屯田司陈麦,私立水车,窃取官河之水,紊乱河防,阻挠修闸,聚众滋扰。"他每念一条,声音拔高一分,"草民所供,有人证、物证、水册为凭。"
"水册呈上。"郭怀恩说。
衙役把一本册子捧上公案。郭怀恩接过来,也不递给孙默,自己先翻,翻了两页,转手递向孙默的方向,手悬在半空,意思是:县尊过目,可我郭怀恩是过了目的。
孙默没接,垂着眼皮:"念。"
郭怀恩便念。水册上,年年月月,一笔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放水几百斗;某年某月某日,闭闸修堤;某年某月某日,下游各屯缴租多少石。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墨色一律。
陈麦站在堂下,看着那本册子。
石琮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本册子,越看,眉头拧得越紧。他凑到陈麦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总办,这账……太齐了。六十年没断过一笔,一天不落,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账?"
是啊。天底下只有一样东西,一天不落:造出来的。
而造一本六十年连贯的假账,光靠白家不够。白家给得出闸口的数,给不出账册的格式、年份、笔迹的细密。能造这本账的,得有一双手:一双常年浸在衙门里、知道怎么把纸做旧的手。
陈麦心里,浮出一个名字。
郭怀恩。
"够了。"孙默摆摆手,念了十页,他抬了眼,"原告可还有话说?"
"回县尊,"白崇磕了个头,"草民白家,六十年护闸,每一斗水,都有账可查。陈麦私立水车,不问闸上,自取河水,这是窃取官河之水。历朝历代,河上有官闸,民用之水,无不从闸上走。他开了这个例,往后人人都学样,这北疆的河,还有王法吗?"
他说得情真意切,郭怀恩在案后频频点头。郭怀恩手里还端着茶,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插话:"总办大人,方才白崇说的水册,本县丞也过过目了。白纸黑字,六十年没断过笔。总办质疑墨色一律,是拿新墨誊旧账来疑人家;这"誊抄"二字,本县丞倒要问问,总办可有亲眼见着誊抄的原本?"
他把"誊抄"两个字咬得很重。
堂下有人低语:"是啊,总不能拿墨色定罪……"
"本官问的是被告。"孙默的声音不高,却一下把满堂的声音压了下去,"陈总办,你方才说,请本官验墨。验墨之后,你还要问什么?"
陈麦一揖:"回县尊。验墨之后,下官要问的是:白家这本水册上记的水,流到哪块田里去了。"
堂上一静。
"下官在雁回堡种地两年。"陈麦继续说,"下游十九个屯的田,下官用脚一步步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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