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断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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闸关到第三日,堡里连井台都安静了。不是不急了,是急过了头,急不动了。妇人摇辘轳的胳膊肿得抬不起来,井绳换短了一截又一截。义学停了课,半大的孩子们轮班上井台挑水,一排小扁担吱呀吱呀,从早响到晚。常太公让人搀到井台看了一眼,回去就躺下了,躺下一句话:把水省给种子。
各家的种子还囤在灶屋里,拌好了肥,用席子盖着,一掀席子,沤出来的热气带着甜味,那是要发芽的种子在催命。
两万亩新垦田,一亩都没下种。
更要命的是谣言。
起先还只是灶屋里的嘀咕,两日工夫,就上了街面。十字街的水铺子前头,蹲着一伙歇晌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上游白家为什么断水?人家恼的不是租,是那道批文。"
"什么批文?"
"就是总办从县里翻出来的那个,秦什么仁批的。人家白家六十年没事,总办把批文一抖落,好了,闸关了!要我说,这水断得冤:批的是官,得罪人的是咱们!"
"是啊,人家白家祖上传下来的闸,你说收就收?搁谁谁不急?"
"小声点……"
"怕什么!俺家八亩新田干在地里,还不许俺说句话了?"
说着说着,话头就往义仓上拐了:"要俺说,义仓里的粮,是咱们拿命换的。如今水断了,秋后没粮,义仓开不开?到时候屯田司自己都揭不开锅,拿什么管咱们?"
"放你娘的屁!"粮台的伙计听不下去了,"义仓的账,一笔一笔白纸黑字,你吃过一粒昧心粮没有?"
"那水呢?水上的账,你给俺算算!"
伙计被噎得满脸通红。
谣言这东西,你堵是堵不住的。它不要事实,只要一个能撒气的方向。如今堡里最顺手的方向,就是"总办斗气,咱们吃挂落"。
与此同时,上游放出了话。
闸上贴出告示:闸"危"待修,但念下游春灌紧急,白家体恤:凡即刻补缴水租者,闸夫辛苦,"酌情"优先放水。告示是红纸写的,贴在封条旁边,封条白,告示红,红白相映,像一刀一块糖。
下游当真有几个屯动了心。第三日晌午,苇荡屯的屯长亲自跑到堡里,一脸灰土:"总办,俺们屯三百亩田等不起了……俺们寻思,先缴一部分,把苗保住……"
"缴了的部分,他给你放水了吗?"陈麦问。
"放是放了……一个时辰,两成。"
"两成。"陈麦看着他,"你缴的是全租,他放的是两成。这个'酌情',你品出味道来了吗?"
苇荡屯长蹲在地上,抱着头,半晌没起来。
第三日晌午,又有人往粮台去了。这回带头的不是别人,是前几日还红着眼骂上游的那个老军户。人到齐了,话就说开了。
"总办,"老军户嗓子哑着,给陈麦作了个揖,"俺们商量了两天,商量出个章程,请总办听听。"
"讲。"
"去望北屯,服个软。"老军户把头一低,"租,俺们认。一斗三斤,俺们摊。总办是六品官,金贵人,低不下这个头,俺们去低。俺们一群泥腿子,去给白家磕个头,把租交了,水放下来,苗保住,秋后有了粮,什么都好说。"
"对!"人群里好几个声音应和,"磕头就磕头!庄稼人不值钱,磕一个头,换八亩田,值!"
马三婶抱着娃站在人堆边上,一直没吭声。有人推她:"三婶,你说句公道话!"
满场子的人都看她。前些日子,就是她在粮台前头哭喊,骂过总办。
马三婶把娃往上颠了颠,嘴唇动了半天。
"俺不懂什么批文不批文。"她说,"俺就懂一样:前年狄人围城,俺男人没下来。他没下来,不是为了叫俺后头给人磕头的。"她眼圈红了,声音却越说越稳,"俺家七亩新田,干死就干死。磕头?俺不磕。俺男人的头,早就磕在地里了!"
场子里静得能听见孩子的喘气声。
苇荡的汉子们站在另一头,眼珠子都红了。
"磕什么头!"苇荡为首的汉子吼出来,"田是咱们拿命开的,水是大河的水!交租?交了他今年,他明年还收!收到哪年是个头?"
"不收,苗干死,你吃土啊?"
"干死也不磕!"
两拨人又呛起来。老屯长把拐棍顿得咚咚响,也压不住。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朽再补一句。"
众人回头。常太公不知什么时候让人搀到了场边,坐在一张圈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老头子脸色不好,眼睛却亮。
"方才有人说,磕一个头,换八亩田,值。"常太公慢慢地说,"老朽今年七十一了,磕过的头,比你吃的盐多。老朽跟你们说,世上最贵的,就是这个头。头一磕下去,腰就弯了;腰弯了一回,就直不起来了。咱们堡,去年冬天直起来的腰,不能今年春天又弯下去。"
他喘了口气,摆摆手:"就说这些。你们接着议。"
没人再提磕头的事了。
陈麦一直没说话。
等场子吵到最凶的时候,他抬了抬手。人群慢慢静下来,都看着他。
"我问大家一句话。"陈麦开口,声音不高,"咱们这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没人答。这话问得奇怪。
"去年冬天,滩地是一片碱滩。是咱们一筐一筐背土,把它开出来的。开的时候,没人给咱们水;种的时候,天也没答应给咱们水。这半年,咱们靠过谁?"
场子静了。
"如今闸关了,有人劝我去服软。服软,水下来,苗保住,这话没错,眼前看,这是最好的办法。"陈麦顿了顿,"可服了这个软,往后呢?往后每年春耕,咱们都提着粮,到闸上去磕头。咱们的田越开越多,他的租越收越狠。咱们的脖子,从此就挂在他的闸板上。他什么时候想提一提,咱们就得踮一踮脚。"
"那就让他掐着?"老军户的声音发抖,"苗不等人啊总办!"
"苗不等人,所以咱们不等他。"陈麦转过身,指着北边,"黑水河就在那儿,离咱们的地不到三里。河水哗哗地淌,咱们在这儿干着急,这不是天下最傻的事吗?"
"河堤比田高两丈,水怎么上来?"
"水自己上不来,"陈麦说,"咱们提。"
提水。两个字砸在场上,满场的人都愣了。
"拿什么提?几万人挑水?"
"不用人挑。"陈麦说,"用水车。"
"水车?"老军户愣住了,"那物件,俺年轻时候见过,是踩的、摇的,几个人伺候一台,一天提不了几亩地的水!"
"不是那种。"陈麦说,"是那种不用人踩、不用人摇,河水自己推着转的水车。水推车,车提水,日夜不停。"
满场子的人都听傻了。不用人力的水车?那是什么物件?有人下意识抬头看天,好像那物件该从天上掉下来。
二狗挤上前:"总办,真有这样的物件?"
"有。"陈麦说,"八日后,立在黑水河边,给大伙儿看。"
"话是这么说。"老军户还是不放心,"可总办,俺就问你一句:那铁轮子,真要转不起来,误了墒情,算谁的?"
"算我的。"陈麦说,"转不起来,我陈麦提着印去望北屯磕头。这个头,我去磕,你们不磕。可它要是转起来了呢?"
老军户张着嘴,半天:"……那俺们往后,腰杆就直了。"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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