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朝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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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吗?一粒没有。狄人前锋主帅贺鲁,就地解职,帅旗叫镇军砍了。诸位大人,这样的'聚众',朝廷求还求不来!韩大人说后世之患,老夫问你,雁回堡若破了,狄人的马蹄子踏进关内,那才叫后世之患!"



    "霍尚书,"韩佥事不慌不忙,"臣没说守城不对。臣说的是法。今日他聚众守城,明日呢?今日他的粮救边,明日他的粮若反了呢?"



    "你……"



    "两位大人且慢。"



    一个温润的声音插进来。礼部侍郎周文焕出班,玉带的扣子在殿上的日光里亮了一下。



    "韩大人忧的是法,霍尚书念的是功。依臣看,功是功,法是法,两不相妨。"他微微一笑,"陈屯长守城之功,朝廷自有叙赏,谁也抹不掉。臣倒有个两全的法子:叙功从厚,赏金银,赐田宅,叙一个司农寺的实缺,调他入京为官。功臣进了京,雁回堡的义仓散去,军户归回军籍,各安其分。功赏了,法也全了,岂不两全?"



    殿上有几个官员点头。连两个方才附议韩佥事的御史都迟疑了:赏官这个法子,听着实在周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陈麦站在班末之后,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



    这一刀最狠。不杀你,不贬你,赏你。把你从雁回堡拔出来,供在京城,给你官做。五千四百口的义仓,头三日还念着你,三个月后就该散伙了。义仓散了,屯田的新法就是一句空话。杀功臣要背骂名,赏功臣不用。



    好一手两不相妨。先把功捧起来,捧到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再拿祖制把路堵死。功给你记着,法,不许你碰。



    陈麦站在班末,手心微微出汗。他终于明白袁守拙那句"京城最锋利的刀不是枷锁是笑脸"是什么意思。韩佥事的刀在脸上,周文焕的刀在袖子里。



    "臣等附议。"



    勋臣班列里,定北侯顾惟岳出班。这位侯爷袭爵三代,祖上跟着太祖打天下,北疆十三堡的军屯田,有一半挂在他家的祭田名下。军户种着祭田,缴着租子,遇着战事还要应他家的差役。屯田若改了法,军户成了义仓的人,粮进了义仓的仓,他家祭田上的租子,头一个收不上来。



    所以他今日来了。勋臣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不是一个人的话,是几十家勋贵、几百顷祭田、几万佃户的话。



    "陛下。"顾惟岳朝着御座拱手,"臣祖上守过北疆。臣只问一句:军户屯田,屯的是朝廷的地,产的是朝廷的粮。他陈麦改祖制于先,聚众粮于后,又于围城之中,以毒饵伤狄人马畜数万。陛下,毒粮一节,臣也要参。"



    殿上又静了。



    "两军对垒,各用其谋,这无可厚非。可毒入粮道,伤的不只是狄人。北疆的草场、水源、牲口,沾上毒麦,十年缓不过来。更何况,"顾惟岳的声音沉下去,"此事传出去,天下人怎么说朝廷?说我大雍的军队,打不过就下毒?臣是为朝廷的体面,参这一本。"



    这一条最毒。守城之功抹不掉,就给你扣一顶"有伤天和"的帽子;祖制堵不死,就给你加一笔"遗祸草场"。罪名不怕多,多一条,叙功的折子就矮一寸。



    "臣附议。"勋臣班列里又出来一位,武清伯,掌着京营的粮台多年,"臣还有一问:四千保粮队,兵器从何而来?弓弩刀枪,都是军器。军器监的册子上,可没有拨给雁回堡的记录。军户私蓄兵器,这一条,搁在哪一朝,都是重罪。"



    "兵器是镇军拨的!"霍老大人吼了一嗓子,"袁守拙的塘报写得明白,围城之初,镇军拨弓三百、弩三十、刀枪一千,有文书!"



    "拨的是镇军,用的是他陈麦。"武清伯不咸不淡,"文书在,兵器在,可兵器攥在谁手里?攥在一个屯长手里。这就是臣等怕的地方。今日攥兵器守城,是好的;来日呢?"



    韩佥事立刻跟上:"陛下,臣还有一事。雁回堡开义仓之日,一千三百户按手印立约,约书有'粮尽同饿'之语。臣请问,立约聚民,以死相誓,这是屯田,还是结社?白莲之教,弥勒之会,当年也是这么起的!"



    殿上的嗡嗡声更大了。有几个御史已经跃跃欲试,手里的笏板捏得发白。结社两个字一出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聚众还是民事,结社就是谋逆的边。两位老勋臣交换了一个眼色,没有出声,身子却往后退了半步。这个边,谁也不想沾,可谁都乐意看别人沾。



    霍老大人气得胡子直抖,还要再争,御座上忽然抬了一下手。



    满殿的声音,一瞬间全没了。



    天子从进殿到现在,说了第一句话。



    "裴卿。"



    裴文度出班,站到殿心。



    "你司农寺勘察使,前夜去过镇军会馆。"天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在所有人头顶,"你看了一整夜。你说。"



    满殿的目光,刷地一下,全聚在裴文度身上。韩佥事盯着他,顾惟岳盯着他,周文焕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裴文度在殿心站定,朝上行礼,然后说了四个字。



    "臣,还在验。"



    "验什么?"



    "验他带来的农书手稿。"裴文度说,"穗数、粒数、粒重,亩产之算。臣与司农寺众人验了三日,验完了一半。"



    "怎么验的?"



    "手稿上一百七十三条数,逐条核。穗数粒数粒重相乘,得亩产,一条一条算回去,算不通的,标出来。"裴文度说,"三日,司农寺十二名算手,算坏了四十多支笔。标出来的,一条没有。"



    "验出什么了?"



    "验出来的,条条是真的。"裴文度说,"没验出来的,臣不敢说话。"



    他退回班列,再不多言。可这八个字"条条是真的",已经在殿上砸出了一个坑。韩佥事的脸色变了一变,顾惟岳的眉头拧了起来。



    天子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这一殿的人,看了很久。



    他伸手,从御案上拿起一张纸。纸不大,边角磨了,是随塘报一起进京的。殿下的人看不清纸上是什么,只看见天子看了那张纸一眼,又放下。



    那是怀仁碑的拓片。一百八十四个名字,头一个是铁山河。



    "陈麦。"



    陈麦从班末走出来,走到殿心,跪下,磕头。金砖凉得刺骨,他贴着金砖磕下去,闻到砖缝里扫不干净的陈年的灰味。



    "臣在。"



    "朕听着他们吵了半天。"天子看着他,目光落在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上,落在那个磨出毛边的袖袋上,"吵的都是章程,都是罪名,都是祖制。朕只问一件事。"



    殿上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铁马的风声,一声,又一声,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韩佥事微微侧头,顾惟岳眯起眼,周文焕袖在袍子里的手停住了。谁都听出来了,这个问题不在任何一本折子里。章程、罪名、祖制,吵了一个时辰,天子一个都没接;他接的,是地里的事。



    "一亩地,"天子问,"你能种出多少?"



    满殿的目光,一瞬间全压在了殿心跪着的那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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