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裴文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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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文度在田埂上坐下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不要椅子,就要了个马扎,坐在二分地的边上,像坐在自家的书斋里。茶也不喝,开门见山。



    坐下之前,他先绕着那块地走了两圈,看了畦子的朝向,看了浇水的沟,看了田埂上堆的草木灰。看完,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签,在新翻的土里扎了三个眼,拔出来,闻了闻签上的土。



    "底肥下了。"他说,"下了三成,多了。"



    "京西的地薄,不下足,苗出不齐。"陈麦说。



    "苗出不齐,也比烧根强。"裴文度把竹签扔了,"京里种菜的老把式都懂这个理,你这个农书手稿的作者,倒不懂?"



    "懂。"陈麦说,"所以下三成,不下一半。滩地的盐碱地,肥下去一半叫土吃掉,京西的地,三成就够了。这畦子我看着,五日后出苗,大人若有空,来看。"



    裴文度这才在田埂上坐下来。



    "陈麦,老朽问你三桩事。头一桩,义仓。"



    "大人请讲。"



    "军户屯田,朝廷有定制:耕者有其粮,粮入官仓,仓有常平。你倒好,私立义仓,自订章程,配给三等,名册上墙。"裴文度的声音不高,字字像钉子,"老朽问你,这义仓的粮,是朝廷的,还是你陈麦的?"



    "是堡里五千四百口的。"



    "五千四百口,是什么?"裴文度逼上来,"是民?是军?还是你陈麦的私众?粮从官仓出,章程由你定,钥匙你掌着,名册你写着。陈麦,前明的豪强,就是这么起家的。先聚粮,再聚人,再聚心。聚到最后,粮仓成了私库,佃户成了私兵,屯长成了土皇帝。老朽说的,可对?"



    "对。"陈麦点头,"大人说的,是豪强的路数。义仓要真照这个路数走,走到头就是割据。可雁回堡的义仓,有三个东西,豪强没有。"



    "哪三个?"



    "头一个,账。"陈麦说,"义仓每一斗粮的进出,记在账上,贴在墙上,谁都能看。我陈麦家里吃的配给,也在册子上,青壮八两的时候,我家两斤半,青壮四两的时候,我家还是两斤半,不多一粒。"



    "第二个,锁。三把钥匙,三个人,我进京前分给了老屯长、监仓官、账房。我在堡里的时候,开仓也得三人齐到。豪强聚粮,粮是他自己的;义仓的粮,谁都拿不走,包括我。"



    "第三个呢?"



    "死。"陈麦说,"义仓立约那日,一千三百户按了手印,手印册子上写着一条:粮尽之日,掌仓者先饿。围城最难的时候,我把底粮开了,当众立的誓,粮尽之日,我与诸君同饿。大人,豪强聚粮是为了活,义仓聚粮是为了一起死。这个分别,账本上写得出来。"



    裴文度沉默了半晌,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



    "账本会骗人。"他说,"老朽在科道十年,见过一百本假账。你这账,凭什么真?"



    "凭两个东西。"陈麦说,"一,账是散的。义仓的账,不止一套。粮台有一套,工分册有一套,各坊坊正手里还有一套草账。三套装在一个盒子里,互相对不上,就露馅。豪强的账是一套,自己记自己看;义仓的账是三套,谁都改不了谁的。"



    "二呢?"



    "二,是闹粮台的人还活着。"陈麦说,"围城初起配给,有人不服,闹过粮台,验过斗。斗是公平的,验完了,闹的人服了,自己上台帮着唱数。大人,账真的地方,人才敢闹;账假的地方,人只敢抢。"



    裴文度的手指在马扎的扶手上敲了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再问一句。"他说,"章程是你定的。钥匙分了三把,章程只有一份。他日你回了堡,要改章程呢?谁能拦你?"



    "集议。"陈麦说,"义仓的章程,改一条,要各坊坊正齐到,一千三百户,户户有执约。我提,众人议,议定了,三条坊街的墙上都要贴,贴十日,没人闹,才算数。"



    "众人若都听你的呢?"



    "那就对了。"陈麦说,"大人,章程不是我定的规矩,是他们认的规矩。他们认我,是因为我守规矩;我哪一日不守了,他们头一个不认的,就是我。人心这杆秤,大人,称别人之前,先称的是自己。"



    裴文度又不说话了。这回沉默得更久,久到柳木之在前厅门口探了两回头,没敢进来。



    "第二桩。"他说,"农法。"



    "老朽看过你的塘报。盐碱地洗盐,区田密植,新垄距,盐水选种,还有那个什么……穗数粒数粒重。"他抬起眼,"陈麦,《齐民要术》读过吗?"



    "读过。"



    "《农桑辑要》呢?"



    "读过。"



    "王祯《农书》?"



    "读过。"



    "读过就好。"裴文度站起来,走到畦子边上,"圣人制器,以利天下,可圣人也说过,奇技淫巧,以荡人心。农为邦本,本固邦宁。你这个新垄距,那个盐水选种,老朽不问灵不灵,老朽问:祖宗传下来的耕法,用了两千年,你凭什么改?"



    "凭饿。"陈麦说。



    "什么?"



    "凭饿,大人。"陈麦也站起来,"祖宗的耕法,两千年,养活了两千年的人,也饿死了两千年的人。滩地的旧法,亩产一石二,好年景一石五。这个产量,缴了租,留了种,剩下的不够活人。大人是科道出身,见过饿殍吗?"



    裴文度没答。



    "我见过。"陈麦说,"滩地立屯头一年,饿死了四十一个。不是没地,是地里长不出粮。旧法子救不了他们,我才想新法子。"



    "滩地的地,是盐碱地。白日里日头一晒,地表一层白霜,抓一把土,舌头一舔,又咸又苦。这样的地,京里的农官看都不看。可北疆的地,十成里有三成是这种地,扔了,就是把三成的粮扔了。"陈麦说,"洗盐的法子,说破了不值钱:秋翻地,引冬水漫灌,水带着盐往深处走,开春再翻,再灌。三年,三尺深的土层,盐分去了七成。这个法子,是滩地的军户跟我一起试出来的,头一年试坏了两亩,第二年试成了十亩。账上记着,大人要看。"



    "冬水漫灌,"裴文度皱眉,"《齐民要术》里没有这一条。"



    "书里写的是熟地,滩地是生地。"陈麦说,"书是死的,地是活的。地往哪儿长,人就往哪儿学。"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三把麦穗。



    "大人,这是滩地三年的麦。"他把麦穗摆在田埂上,"头一把,旧法种的,一穗三十二粒,千粒重二十六钱。第二把,改垄距密植,一穗三十八粒,千粒重二十八钱。第三把,盐水选种加新法,一穗四十七粒,千粒重三十一钱。"



    "穗数、粒数、粒重,这三样,是决定亩产的根。亩产不是估出来的,是算出来的:每亩穗数乘每穗粒数乘千粒重,分毫差不了。旧法亩产一石二,新法亩产两石四。这不是奇技淫巧,这是把种地从天意手里夺回来,攥在人自己手里。"



    裴文度蹲下身,拿起那三把麦穗,一把一把地看,看了很久。



    "胡说八道。"他说,"两千年,多少农官,多少老农,没人算出亩产,你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陈麦说,"大人若不信,有个法子。这二分地,我种了半亩盐池新麦。五个月后,麦子熟了,大人派人来收,当着我的面割,当着我的面打,当着我的面过斗。亩产多少,京西的地,京城的日头,朝廷的斗,说了算。"



    "你倒敢。"



    "我种出来的,我敢。"陈麦说,"大人,奇技淫巧四个字,我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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