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月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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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进了火里。徒弟们把他抢出来的时候,他浑身都烧烂了,右腿那条旧伤的腿上,皮肉翻卷。他躺在闸楼的台阶上,眼睛望着水门的方向,手里还攥着半截网绳。
大徒弟跪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老头子看了他一眼,声音已经很轻了:"哭什么。铁匠死在炉边上,是正地方。"
他喘了两口气,又说:"那张弓……给秦将军打掌的那年,我还说,等太平了,回北庭……给军屯的娃娃们,打犁。"
最后一口气,他就说了一句话:"网脚,要紧。"
说完,他攥着那半截网绳,走了。闸楼外的火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烟火气的老脸上,没什么痛苦,倒像是累极了,睡熟了。
东墙的守军红着眼把水门守住了。十几条狄人死士的尸体,全填在了闸口的冰窟窿里。
陈麦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南角的敌楼里看巷战的火势。报信的小旗说完,敌楼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的哔剥声。
陈麦沉默了很久,说:"把铁师傅记上。头一个。"
他走下敌楼,往东墙去。走到半路,又停下,抬头看了一眼水门的方向。火光里,闸楼还在,栅门还在,网上烧剩的绳头还挂在木桩上。
他朝那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回了东南角。仗还没打完,他连哭一场的工夫都没有。
五更天,最黑的时候,狄营的背后起了火。
侯四的二十个人,从乱柳滩的渠口摸出来,贴着苇荡边爬了三里,爬到了草场东边的马群下。二十个人在渠里泡了小半夜,棉袄湿透,冻成了铁壳,爬一路,身后的雪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印,风一吹就冻成了冰。
守马群的是一个百夫队,大半被抽去了前线,剩的人围着火堆打盹。火种竹筒打开,火镰火绒就着,先把草场的干草点了一溜,再把马群的缰绳割了。
割到一半,一个起夜的狄兵撞见了他们。侯四没敢放箭,怕惊营,三个人扑上去拿身体把他压进了雪里。那狄兵挣扎的动静惊了火堆边的同伴,营里霎时炸了锅。
"点火!动手!"侯四吼了一嗓子,再不藏着了。
火一起,马群炸了。上万匹还能动的马,惊得朝着四面八方狂奔,踩翻了营盘里的帐篷,踏翻了中军的旗架。
二十个人趁乱往回跑,追兵的箭在背后嗖嗖地飞。跑到渠口,二十个人变成了十四个。侯四是最后一个进渠的,进渠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狄营的大火,把老鹞子他们四个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才钻进冰层下的黑暗里。
攻城的狄人回头,看见自家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马嘶声隔着十几里都听得见。
攻城的势头,第一次滞了。
"别给他们回神的机会。"陈麦站在敌楼里,"传令四墙,滚木雷石火油,全放。弩手,专射回头看的。"
城外三里,贺鲁的中军旗下,马彪的脸色铁青。
"主帅,收兵吧。"他说,"大营火起,军心已乱。东南角的口袋太深,填进去两千人了,填不满。"
贺鲁按刀立马,望着那座在火光里依旧立着的城,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再攻一波。天亮前,再攻一波。"
最后一波攻势,是最狠的一波。王帐亲军亲自扛梯,四门齐压。可城头上的滚木雷石火油已经放开了手,一波的人冲到墙根,被砸了回去,再冲,再砸回去。天蒙蒙亮的时候,贺鲁的号手吹了收兵的号,号吹到一半,被贺鲁劈手夺了。
"不收。"他把号角摔在雪里,"各部就地歇息,轮着攻。今天,就是把这两万人全填进去,也要……"
他的话没说完。
中军的传令兵飞马来报,说王帐急令。贺鲁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雁回堡的四面城墙还在。东南角的豁口处,火熄了,烟还冒着,巷子里焦黑一片。墙根下,狄人的尸体一层压着一层,壕里、冰上、巷子里,到处都是。
城头上清点下来,守军阵亡一百一十九,保粮队三百人,死伤一百四十七,近半。热食队的嫂子们抬着伤号往官仓走,一路走,一路哭,一路骂,骂完了接着抬。
各坊的坊正领着人在墙根下认尸。认出来的,拿白布盖了,写上名字;认不出来的,先记衣色身形,等人来领。赵大娘的孙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帮着递水递布,一夜没合眼,小脸绷得紧紧的。
姚屠户的火油罐用光了,他带着人把墙根的尸首一具一具往外抬,抬到空场上码齐。码到一半,他蹲下来,把一个阵亡的保粮队后生睁着的眼睛合上,嘟囔了一句:"睡吧,墙还在。"
华老先生的伤兵营从五更天就没停过手,六十扇门板全躺满了,又加了四十张条凳。老头子的手抖得拿不住针了,就口述,让学徒动手,"缝深一分,别省线"。三十片老山参,天亮前全含完了。
苏九娘的十二个弩手,折了三个。她自己右臂的伤口崩了,血浸透了包扎的布,还坐在敌楼里,抱着弩,看着城下。
太阳升起来一竿子高的时候,狄人还在攻。这一拨攻得不狠,稀稀拉拉,倒像是在耗。陈麦站在东南角的垛口,看着城下的动静,眉头慢慢皱起来。
不对。大营起了火,主帅该收兵,该回援,可他们还在城下拖着。
正想着,狄营的方向,号角声变了。
不是攻城的号,是鸣金。一声一声,收兵的号。
城下攻城的队伍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退得又急又乱,云梯扔了,撞木扔了,连伤号都顾不上抬。
城头上的人都愣了。打了一整夜,怎么就退了?
耿守备让人扶着上了东南角的敌楼,肩上的布条还在渗血。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说:"不对。这不是收兵的退法,这是逃命的退法。你看他们的旗,都倒了卷了,没人顾得上扛。"
祁大魁扒着垛口往东看,看着看着,声音都变了:"屯长!东边!"
陈麦转头望去。
东方的天际线上,一线尘烟,铺天盖地,正朝着这边卷过来。尘烟里,隐约有旗,一杆接一杆,连成一片。
是汉军的旗。
城头上先是静了一瞬,接着,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哭声会传染,转眼间,四面的城头上,守军、保粮队、热食队的嫂子,凡是站着的,都在喊,喊的什么谁也听不清,喊到嗓子劈了,还在喊。
二狗在巷口的桌后,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站不直,就扶着桌沿,朝着东方,望着那一线越来越近的尘烟。
常伯蹲在旁边,烟袋锅子掉在了雪里,都没捡。老头子望着东边,嘴唇动了动,念了一句:"援军……是援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