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毒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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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鸽是腊月初一放出去的,三只,分三个时辰,带的同一封短信:雁回粮紧,盼盐道济粮,勿走官道。



    这信鸽还是盐道结盟那年,苏九娘捎来的六对,养在囤房跨院的鸽楼里,吃的就是义仓的粮。放鸽那日,陈麦亲自抓的鸽子,三只灰羽,腿上拴着蜡封的小竹管。鸽子冲上天空,在城头打了三个旋,一头扎进东南方向的风雪里,转眼就剩三个黑点。



    鸽子能不能穿过三百里的风雪,谁也说不准。能做的,只有等。



    等鸽子这件事,最是磨人。头两日,囤房的人谁也不提,提了怕落空。到第三日,柳木之算账算到一半,忽然搁下笔,朝东南方向望了一眼。陈麦看见了,没说话。苏九娘这个人,盐道上结盟那回,一坛酒三句话就把盟约定了,是个肯押上身家做买卖的。可这一回不是买卖,是拿粮队往两万狄人的刀口上送。她肯不肯来,陈麦心里其实只有五成把握。



    五成也得等。雁回堡如今能指望的外路,就剩这一条了。



    等的这几日,囤房的灯夜夜亮到后半夜。柳木之把粮账重核了一遍,核完,他的脸比窗外的雪还白:"屯长,十七万斤听着多,架不住五千三百口加八百守军加热食队加军食包。照这个吃法,腊月二十前后,仓就见底了。"



    "苇荡还能运几夜?"



    "暗窖里还有九万二。可这两夜,狄人的游哨往洼道里加了人,咱们的蚂蚁搬家,他们开始上心了。前夜运粮队回来,说干河沟里的马蹄印比前几日多了一倍,还添了犬。"



    "犬?"



    "猎犬。马蹄能躲,犬鼻子躲不过。"柳木之的声音发干,"屯长,苇荡这条线,撑不过五夜了。"



    陈麦盯着账册,很久没有说话。



    第四天夜里,他把耿守备、柳木之、石琮,还有金疮大夫华老先生,叫到了囤房。两张担架也抬了进来。



    "各位,"陈麦开门见山,"我要用毒。"



    屋里静了一瞬。耿守备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屯长,毒粮……自古兵家下毒,是最下乘的手段。传出去,雁回堡的名声……"



    "还有一层,大人没说的,我替您说。"陈麦接过话,"今日用了毒,他日朝廷论功问罪,这就是递到御史手里的刀。弹章上可以加一款:雁回堡屯长陈某,以毒粮害虏,有伤天和。"



    屋里更静了。二狗在担架上急了:"屯长,那还……"



    "让他弹。"陈麦说,"五千三百口的命在秤这头,我一人的名声在秤那头。这笔账,我算得清。"



    "大人听我说完。"陈麦把一张方子推过去,"巴豆霜为主,乌头碱为辅,剂量是华老先生和我算了三日的:一个壮汉吃一顿,半个时辰后腹如刀绞,连泻三日,腿软得拉不开弓;马吃了,泻到不能上阵。死不了人,剂量卡在'痢'上,不卡在'死'上。"



    "为什么不毒死?"石琮问完,自己先白了脸。



    "三个缘故。"陈麦说,"一,毒死三百,剩下的两万还是两万;毒痢三千,他们得分兵照料、分粮喂药、分人看守。一座病营,比三百座坟头更拖累人。二,马彪在对面。他懂汉军的狠,真毒死了人,他会拿这个做文章,逼着杂军死战;人马俱痢,他连个发狠的由头都抓不着。三??"他顿了顿,"咱们是种地的人。粮是活命的东西,不是杀人的东西。让它泻人,是战;让它杀人,过了我心里的线。"



    耿守备盯着那张方子看了半晌,忽然问:"华先生,这药若落到堡里自己人嘴里呢?若他们留了心,拿这粮反过来喂咱们的探子?"



    "掺药的麦只有这一批,全在囤里。"陈麦说,"从今夜起,苇荡的暗窖封窖,一粒不进不出。咱们自己的粮,走旧道,过三手验,验粮的人不知道有药粮这回事。"



    "泄密呢?"



    "今夜这屋里六个人,两个躺着。"陈麦环视一圈,"方子只有华先生和我手里各半张,合在一起才是全方。谁泄出去,五千三百口陪葬。"



    没人再说话。耿守备把那张方子推回来,点了点头:"做吧。论罪那日,本官与你同担。"



    华老先生七十一了,往日只管救人。这一回,他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三日,拿巴豆去油取霜,拿乌头蜜炙减毒,先拿药房的耗子试,再拿两头老骡子试。老骡子吃了掺药的料,泻了两日,瘦了一圈,第三日照常吃草。他这才把方子定下来,捋着胡子点头:"老朽配了一辈子药,救人的。这一回,药还是药,只是换了个用处。剂量老朽拿性命担保:泻而不死。"



    "戏呢?"耿守备问,"三千斤毒粮,怎么让他们抢得心甘情愿?"



    "演一场弃囤。"陈麦展开苇荡的草图,"这几夜咱们蚂蚁搬家,他们的游哨已经闻见味了。明夜,运粮队'撞上'埋伏,仓皇弃囤。囤里三千斤,表层三百斤是顶好的新麦,底下掺了药。他们追,咱们跑,跑得真一点,粮丢得'心疼'一点。马彪再精,他也想不到:咱们舍得拿三千斤真粮做药引子。"



    "三千斤……"柳木之心疼得直抽气,"屯长,那是全堡半日的口粮。"



    "半日口粮,换他们三千人马趴窝十日。"陈麦说,"这买卖,做。"



    计议已定,还有一层:坚壁清野,做得更绝。



    第二日起,夜鹞子全员出动。城周三十里,凡狄人马能到的地方:苇荡边的干草,烧了;几处野村地窖里残余的杂粮,起了;官道两旁的草料场,泼了水,冻成冰坨;连苇荡暗窖通往外界的几口水井,都撒了石灰。石灰水人喝了坏肚子,澄清两日却不妨事,这是既不让敌人喝、又不绝自家后路的做法。



    烧草场那夜,城西十里外火光连成一线。干草见火就着,火借风势,一卷就是半里地。夜鹞子们举着火把在火头前头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放火,火光把雪地照得通红,十里外的狄人游哨勒在马上看,没敢近前。



    降卒里有个叫巴图的,站在城头看了半宿,第二天跟祁大魁说:"我在白登部放过十年马。草烧到这个份上,两万人的马,十日之内就得掉膘。马一掉膘,骑兵就不是骑兵了。"



    祁大魁问他:"你心疼不?"



    巴图摇头:"我婆姨孩子都在堡里吃配给。草场是死的,人是活的。"



    一句话:两万人马到了雁回堡地面,除了雪,什么能下嘴的都不给留。



    "屯长这是把人家的退路一条一条全抽了。"常伯在担架上听完布置,咧嘴笑了,"抽到最后,就剩一条路??囤里那三千斤。"



    "对。"陈麦说,"饿到极点的人,看见粮,是不会细想的。"



    腊月初八,夜。



    做局的地点选在苇荡北缘的一处高埠,废弃的砖窑。做戏做全套:三百个粮袋,袋子是拿旧袋翻新的,袋口的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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