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坚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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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看着堆成山的糜子捆,"晒场上的,今夜全数入仓装车。地里剩下的,不要了。""不要了?"柳木之急了,"还有四十亩??"
"不要了。"陈麦说,"粮要抢,人不能填进去。最后四十亩,是留给马蹄子的。今夜起,撤梁,开闸。"
毁桥撤梁,拆的是怀仁渠上那三座桥。开春修的木桥,盐车走过、粮车走过、两千军户过桥赶了半年集市的桥。保粮队的后生抡着斧头拆桥面板,拆一块,心口疼一下。有个后生拆到桥心那块刻着"怀仁"二字的木匾,斧头举了半天,落不下去。
"拆。"常伯在他身后说,"字拆下来带走。桥烂了,字不烂。"
桥面板装上大车拉走,桥桩拿火烧,烧黑了,推到渠里沉底。
冯老头守着他那盘水磨,磨盘拆下来的时候,老头儿拿袖子把磨盘擦了三遍,一遍一遍地擦。"跟了我半年的老家伙。"他嘟囔,"到了堡里,给你寻个好地方。"
最后是开闸。
怀仁渠三道闸,一道一道提起来。闸是陈麦亲手提的。第一道闸提起的时候,渠水轰隆隆冲出闸口,他站在闸上,看着浑黄的水头漫过田埂,漫过新开的四百亩,漫过石膏改碱的那一百亩,那亩产能多四成的一百亩。一夜工夫,滩地的好田,全泡在了水里。
水往田里灌的时候,好多军户站在渠沿上看。没人说话。一个老军户蹲在地头,伸手进水里,捞了一把泥浆,攥在手里,攥得水从指缝里往下滴。
"叔,"陈麦走过去,"田泡了,水退了还能再开。这法子是我教的,每一寸地怎么开,我都记得。"
"我晓得。"老军户说,"我就是跟它说一声。"
九月三十,后半夜。两千多口滩地人,带着三十一万斤粮,赶着牲口,扶老携幼,车灯光火把光连成长龙,离开滩地,往雁回堡去。义仓三仓的粮,分藏在车队的中段、后队和苇荡的暗窖里。明囤做空夹层的老法子,这一回又派上了用场。
队伍过黑石梁的时候,天正黑得浓。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哭。车轮声、脚步声、牲口的响鼻声,混在一起,压得很低,像一条闷声流淌的河。娘坐在粮车上,怀里抱着小禾;小禾没睡,从车帘缝里往外看,看那条火把的长龙,看了很久。
"娘,"她小声说,"咱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娘说,"你哥说会的,就会。"
陈麦走在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泡在水里的滩地,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渠水映着月光,一闪一闪。
"走。"他说。
十月初一清晨,队伍抵雁回堡。
堡门大开,守堡的老卒在门洞里列队接应。堡里的旧户站在街两边看,看着这支望不到头的队伍:粮车、牲口、老人、孩子,一眼望不到头。有旧户小声嘀咕:"这么多人,堡里哪搁得下……"
声音不大,没人接茬。陈麦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两千口人进一座堡,吃喝住用,烧柴挑水,桩桩都是事。他知道,进了这道门,新的难处才刚开始。
镇城的塘兵把袁守拙的第二道将令送到他手里。将令很短:滩地民壮入堡后,听守备节制;粮,自管自的。
陈麦把将令折好收进怀里。袁守拙这最后一笔,是把滩地三十一万斤粮的钥匙,留在了滩地人自己手里。
十月初一,狄人前锋的白狼旗,出现在了怀仁渠北岸。
八千骑,黑压压地漫过北岸的草坡。白狼旗下,狄人骑兵在渠边勒住马,看着南岸。南岸是一片泽国:泡在水里的田,烧黑的桥桩,空荡荡的市棚,拆走磨盘的水磨坊。前锋的游骑在渠北岸逡巡了两日,连一粒粮的影子都没摸着。
有狄人骑兵下水去探,马蹄陷进泡软的田里,拔不出来,马惊了,把骑在背上的人掀进泥水。岸上的狄人哄笑,笑声里又透着烦躁。大军南下,人吃马嚼,日耗无算,先头的人却在这片烂泥塘边上,连一把草料都搜不出来。
这两日里,二狗带着夜鹞子,一直咬在狄人大营的外围。
十月初三夜里,二狗回来了。他是从苇荡的暗道摸回来的,浑身湿透,进窝棚的时候,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亮得吓人。
"屯长,"他压着嗓子,"我看清狄人的前锋大营了。白狼旗,大帐八十顶,骑兵八千,马都喂得饱饱的,他们从草原上带了草料,有备而来。"
"还有呢?"陈麦问。他认得二狗这个眼神。这后生跟他这么多年,只有见了血仇,眼睛才是这个亮法。
二狗沉默了一下。
"大营前面,有个汉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穿狄装,穿的是咱们这边的绸袍,骑一匹枣红马。狄人的千夫长见了他,都勒马。我趴了一个时辰,看他带着几个狄人贵族,在大营前头的沙盘上转。那沙盘,堆的是怀仁渠。水口三道闸,苇荡,桥市,义仓的位置,堆得一丝不差。"
窝棚里,炭盆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二狗裹着干衣服,捧着一碗热水,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压着火。
"是马彪。"陈麦说。
"是马彪。"二狗的牙咬得咯咯响,"屯长,我哥死在黑风口,就是这种人带的路。夜不收的弟兄埋在哪儿,坟头朝哪儿,他那样的人,一笔一笔都卖给了狄人。如今他又把沙盘堆到咱们头顶上来了。"
陈麦没接话。他看着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后生,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半晌,才开口:"二狗,记住你今夜看见的东西。记住,是为了日后亲手了结。要是只记着恨,今夜你就该摸进大营去??那你就回不来了。"
"我晓得。"二狗低着头,"我趴着没动。一个时辰,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好。"陈麦说,"这才是夜不收。恨揣在心里,眼睛留在外头。往后盯马彪的活,交给你。你看他,就是看你哥的仇人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怎么睡觉。看到咱们能跟他算账的那一天。"
"所以这一仗,不只是两万前锋的事。"陈麦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图前。图上,雁回堡、镇城、怀仁渠、苇荡,连成一线。"滩地的虚实,他最清楚。咱们藏粮的章法,他多少也知道一些。狼主的两万前锋,加上他这双眼睛??"
他顿了顿,手指按在雁回堡的位置上。
"这一仗,守的不只是堡,是咱们所有的章法。"
外头,夜风卷着霜气,从北边压过来。堡墙的方向,隐隐传来入堡人流的声息,骡马的响鼻,孩子的哭声,老人压抑的咳嗽。
两千口滩地人进了堡。堡,就成了战场。
陈麦吹熄了油灯。黑暗里,他对二狗说:"睡两个时辰。天亮之前,把狄人大营的布防,一笔一笔画给我。马彪有眼睛??"
"咱们,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