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盐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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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     "那就得让香堂上的人,亲眼看看,谁是通官的人。"陈麦缓缓地说。



    苏九娘先把香堂的规矩讲给他听。盐帮的香堂,不是帮派的山头,是盐区七十二口井公议大事的地方。开香堂要挂香匾,点大香,请各井的当家和盐丁的代表到场;堂上可以申冤、可以断事、可以废立当家,可有一条铁律,凡事当众,证据当堂,各井当家画押才算数。



    "废当家,要七十二井过半画押。"苏九娘说,"三当家勾连的人,顶天了二十井。他要过我这一关,除非'通官'的罪名砸实了,砸得各井不敢不画押。"



    "所以他需要官面上的人给他作证。"陈麦接道,"香堂上,只要盐铁使衙门的人出来,说苏家'勾结官府',罪名就砸实了。"



    "对。"苏九娘点头,"白老爷到不到场,就是香堂的胜负手。他来了,替三当家站台,我苏家就完了;他不来,或者来了说别的……"



    "他就是咱们的人。"陈麦把这句话接完,"苏当家,白老爷要的是利。利这个东西,三当家给得起,咱们……给得比他更名正言顺。"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铜牌,盐铁使的铜牌,搁在案上,又取出贴身收着的一样东西,闸室里带出来的、秦怀仁的那把炭种。



    "苏当家,"他说,"我来之前,常伯让我带句话,滩地欠苏家井一份人情,年前那个疤脸兄弟,揣着半块盐引爬上墙工,那半块盐引,滩地还记着。今日我带来两样东西。这半块铜牌,是官;这把炭种,是人。官和人,哪一样能帮你在香堂上说话,你说,我听。"



    苏九娘看着案上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忽然,她抬起头,眼睛里那点血丝,烧成了两团火。



    "陈屯长,"她说,"香堂上,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讲。"



    "帮我请一个人,上香堂。"苏九娘一字一字地说,"盐铁使衙门巡检使,白老爷。他不是要查我吗?请他来查。当着七十二口井的人,当面查。"



    井台上,卤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接着是二狗压得极低的嗓音:



    "当家的!北崖下,三当家的人,掌灯了!一串灯笼,往香堂的方向去了!"



    陈麦和苏九娘同时起身。



    灯笼一串,三十余盏,从乱石滩的营盘里出来,沿着干河谷,往香堂的方向去。灯笼底下,隐约可见一块巨大的黑匾,四个人抬着,匾上蒙着红布。



    "香匾。"苏九娘的脸色变了,"他提前挂了香匾。二月十五的香堂,他等不及了。"



    "他要把香堂,开在今夜?"



    "不。"苏九娘死死盯着那串灯笼,"他是要告诉所有人,香堂已经立起来了,牌匾已经挂了。从今夜起,黑石滩的天,换了。"



    河谷里,灯笼如蛇,蜿蜒而去。井台上,死一样的静。



    二狗凑到陈麦身边,低声说:"哥,我去把匾截了?"



    "截不得。"陈麦拦住他,"挂了匾,是他的香堂;截了匾,是咱们怕了他的香堂。让他挂。他搭的台子越高,来日摔得越响。"



    陈麦站在崖边,看着那串灯笼消失在河谷尽头,缓缓地说:"苏当家,离二月十五,还有几日?"



    "八日。"



    "八日。"陈麦转过身,"八日,够了。他做他的香堂,咱们做咱们的文章。头一件,把石娃子的尸首,找回来。"



    "找尸首做什么?"苏九娘一怔。



    "安葬。"陈麦说,"还要让七十二口井的人都知道,石娃子是怎么死的,死在谁的手里,死在替谁送信的路上。"



    苏九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要在香堂上……"



    "香堂上,他讲他的香火规矩。"陈麦说,"咱们讲咱们的人命账。他要废你的当家,先得问问,一个让盐丁死在外面、连尸首都收不回来的人,凭什么当这个香堂的主。"



    崖上,夜风卷着盐粒,打在人脸上,生疼。



    二狗凑上来,低声问:"哥,那我干什么?"



    "你?"陈麦看了他一眼,"你带着你的人,把三当家营盘里的'官',给我一个一个认出来。几把刀,几块牌,谁是白老爷的人,谁是县尉的残余,谁是被裹挟的黑石滩旧部。香堂开堂那日,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也一个都不能乱。认得清,才打得准。"



    二狗咧开嘴,笑了。这是他最拿手的活计。



    同一时候,镇上,老鹳带着四个伙计,已经在盐街上蹲了三日。



    官盐店里,盐四十文一斤,还要搭售三成盐脚子里的沙;街角私盐担子,二十八文一斤,成色更好,可卖盐的汉子眼睛不停往街口瞟,一见穿官靴的,担子一挑就没影了。老鹳蹲在茶棚里听了三日,听出一本账:盐铁使衙门来了之后,私盐抓得狠了,可官盐没便宜,反倒涨了两文。抓得越狠,官盐越贵,百姓骂得越凶。



    "懂了。"老鹳回来跟陈麦学说,"抓私盐,不是为了百姓吃便宜盐,是为了官盐卖贵盐。价高了,抽成才多。"



    "再探。"陈麦说,"探白老爷的喜好。他缺什么,怕什么,忌讳什么。香堂之前,我要见他一面。"



    "见官?"老鹳咂舌,"他肯见你?"



    "不见也得见。"陈麦说,"滩地有兵备道的铜牌,有道台衙门的门。他不给我一个屯长面子,得给那块铜牌面子。"



    夜更深了。井台上,卤房的火还烧着,把半边崖壁映得通红。陈麦站在火光和夜色的交界处,望着北面黑沉沉的官道。



    八日。八日之内,他要见官,要收尸,要把三当家香堂上的"罪名",变成三当家的催命符。这一仗,不动刀,动的是口舌、证据、人心。滩地打赢过这样的仗,这一次,换一片盐碱地,章程,照样使得。



    而三当家那边,此刻大概也在灯下盘算着同一夜。



    乱石滩的营盘里,三当家的中军帐,香案已经设下了。他是苏家养大的,香堂的规矩,他比谁都熟;苏家的香火,他比谁都记得。挂匾那夜,他一个人站在香案前,看着那块蒙着红布的黑匾,看了很久。



    他的义父,苏老爹,临终前把盐引交给女儿的时候,他就在床边跪着。老人拉着他的手说:"盐井给九娘,是因为她护得住井上三百口人。你的性子,护不住。"



    他记了十年。十年里,他在黑石滩立字号、收兄弟、走私盐,他要让地底下的老人看看,他护得住。



    如今,义父的话应验了一半,官府查下来,他确实护不住他的兄弟,一夜之间,十七个兄弟进了大牢。可他恨的不是官府,他恨的是苏九娘,是这个女人在他兵败的时候,还站在井台上。



    "二月十五。"他对着那块香匾,低声说,"义父,您看着。黑石滩的香堂,该换姓了。"



    帐外,一个戴铜牌的人影,掀帘进来,递上一张纸条。三当家展开看完,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香案上,落了一层。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三当家要的东西,也是他最忌讳的东西:白老爷,香堂必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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