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威胁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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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信的章程,陈麦定了三条:不惊动,不声张,不走明面。滩地上一切如常,仓房照旧会验,哨位照旧巡更,连石琮那边,也只当那封信从没被捡出来过。暗地里,三条线却同时撒了出去。
头一条线,查纸。
那截竹纸,柳木之拿去了镇上。镇上识字的人少,用纸的地方更少,纸铺只有一家,掌柜的是个精明人,柳木之拿了一刀白纸,裁了一半,拿另一半比着问:"掌柜的,这种帘纹的竹纸,府城来的好货,咱们镇上,谁家用得起?"
掌柜的眯眼一瞧:"先生好眼力。这纸叫'玉版笺',江南的竹料,一年到不了两刀。镇上用得起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周府,县衙,再就是……"他压低声音,"马书办家。"
"马书办?"
"户房的马书办,好写个楹联,逢年过节就给各堡送字,用的都是这个纸。"掌柜的笑道,"先生要,我给您铰半刀?"
柳木之没铰纸,出了纸铺,站在镇口,心里头一片透亮。县衙户房,管的是钱粮户口;马书办,正是那个跟黑石滩三当家勾连、把苏九娘困在盐井里的主儿。
纸这条线,通到了县衙户房。
第二条线还没撒出去,周库先上了门。
他是赶着雪天来的,一辆青布小车,进了滩地,也不寒暄,进门就问:"听说仓房让人投了信?"
消息传得这么快,陈麦不意外。镇子就那么大,纸铺掌柜的一张嘴,比驿马还快。他把周库让进窝棚,斟了热茶,把纸和人的来路说了。
周库听完,手指在膝上敲了半天:"马书办加三当家,不错,就是这条线。陈屯长,我跟你交个底,这条线,我盯了不是一日两日了。边关的盐,官盐一斤卖到四十文,塞外草原上一斤盐能换一张羊皮。三当家的私盐从盐井出来,走黑石滩,过边墙口子,换皮货、换马,回头再在粮市上倒手。这条线一年的流水,顶得上雁回堡三年的税。"
"粮呢?"陈麦问,"他们拿盐换皮货,要粮做什么?"
"盐是本钱,粮是腿脚。"周库说,"大队人马拉盐出塞,路上吃什么?私盐贩子囤的粮,历来是从堡子里低价收陈粮。你的义仓一立,滩地三万斤粮锁进碑里,往年流到他们手里的滩地粮,断了个干净。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烧仓,烧的不是粮,是锁。"
"周东翁对这条线这么熟,"陈麦看着他,"当初怎么没入一股?"
"我贩粮,不贩盐。"周库呷了口茶,"粮是养人的,盐出塞是资敌的。生意人也要吃饭,可饭分两种,一种吃了长力气,一种吃了烂肠子。"
第二条线,查人。
投信的人"身法极快,追了半里没追上",这不是寻常的庄户手段。陈麦把夜哨的暗桩全数换了防,专守镇子到滩地之间的三条路口。守到第四夜,守着了。后半夜,一条黑影从镇里出来,贴着沟渠走,到了滩地界外,不进,绕了一圈,蹲在堤上往仓房的方向看了半炷香,才折返。
暗桩没动他,远远缀着,看他进了镇,看他闪进了一条巷子,看他敲开了一扇小门。
门上无匾,门里飘出的是酒气和羊膻味。暗桩回来报:黑石滩三当家的私盐贩子,在镇上的落脚处,就是那座小院。
小院随后被看了三日。三日的哨簿上,记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动静:每日黄昏,有个挑水的老汉进去,挑进去是水,挑出来的木桶沉了一倍;后墙的烟囱,晌午不冒烟,后半夜冒烟,烟里带着股子熬煮的咸味;第三日夜里,来了三匹骡子,驮着空袋进去,驮着鼓囊囊的袋子出来,袋子漏的缝里,洒出来的是白花花的盐粒子。
"煮盐,囤盐,出盐。"陈麦看着哨簿,"这不是落脚处,这是个过盐的窝子。马书办在衙门里做账,三当家在黑石滩养人,镇上的小院过手,边墙口子出货。一条线,四截,各管一段,出了事,谁也咬不到谁。"
"设计得这么巧,"柳木之冷笑,"不是一年两年了。"
"所以更不能急。"陈麦说,"一年两年养出来的线,咱们一棍子打下去,打断一截,剩下的三截换个地方接上,接着流。要连根起,就得让四截在同一夜里露头。"
第三条线,查墨。松烟墨太常见,没查出个所以然,可也用不上了,纸和人,已经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窝棚里,三路的回报凑齐,常伯的拳头捏得咯咯响:"马书办,三当家,私盐线!四郎,人证物证都齐了,拿人吧!夜袭那座小院,一拿一个准!"
"拿不得。"陈麦摇头。
"为啥拿不得?!"
"拿一座小院,拿的是跑腿的马仔。马书办在衙里,三当家在黑石滩,投信的只是个影子。"陈麦把那张纸摊在灯下,"再说了,咱们拿什么罪名拿人?一张无头信?马书办可以说纸是偷的,三当家可以说人是冒充的。拿不着狐狸,倒惊了狐狸。"
柳木之缓缓点头:"四郎的意思是,放长线。"
"放长线,还得找个收线的人。"陈麦说,"咱们滩地是军户,手里没有缉捕的权。盐是官府的盐,私盐是朝廷的法,这个案子,得一个官来办,一个肯办、能办、办得动的官。"
"县尉?"常伯啐了一口,"他自个儿屁股底下就不干净!"
"不是县尉。"陈麦说出一个名字,"县丞,邴正。"
窝棚里静了一瞬。
邴正邴县丞,雁回堡人称邴阎王。滩地的人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当年韩德旺锁拿军户,就是这位县丞顶着县尉的压力硬办的;滩地初立《冬防约》,县衙上下刁难,也是他一笔批的"准"。铁面,抠门,六亲不认,县里的小吏背后都叫他阎王,可军户们背地里叫他邴青天。
"邴阎王是好官,"柳木之迟疑,"可他跟咱们……未必肯沾。滩地如今是风口,他一个县丞,犯得着替咱们出头吗?"
"他不是替咱们出头。"陈麦说,"私盐出塞,资的是敌;烧仓的恫吓,威胁的是朝廷的监仓官。这两件事,桩桩都砸在他县丞的职守上。邴正这个人,你求他,他不见;你把案子摆到他案头,他不管,睡不着觉的是他。"
当夜,陈麦亲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平,无一字求告,无一字诉苦,只是把三样东西原样封了进去:威胁信的摹本(原信仍压在石琮处,摹本连墨色深浅都描得一般无二)、玉版笺的来路、镇西小院的形迹。信末只写了一句:滩地军户,不敢越职缉私,谨以所见,报县丞大人裁夺。
送信的人,还是常伯,走的还是苇荡暗道。
常伯这一趟,顺道在县城里转了半日,回来跟陈麦学说邴阎王的衙门:三间破瓦房,冬天漏风,衙役拢共四个,两个还是老得跑不动的;邴正自己那件官袍,肘上打着补丁,晌午饭是一碗素面。县丞的俸禄,一大半让他垫了县城孤老的冬衣。
"这样的人,县里人叫他阎王?"柳木之不解。
"阎王管的是鬼。"常伯说,"他管的是县里那帮喝兵血、吃空饷、倒卖仓粮的鬼。鬼怕他,人不怕他。老汉在衙门口蹲了半日,看见他当堂打了一个克扣赈米的仓吏二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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