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宣慰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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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陈麦说,"头一夜吓得尿了裤子,第二天,绳钩套马,到死没松手。"



    "换俘章程,"裴静存的目光挪到另一张纸上,"不杀不放,干活记工,互市归民。陈屯长,你可知这一条,通敌与抚夷,只隔一层纸?"



    "知道。"陈麦说,"所以章程末尾有一行小字,请使君过目。"



    裴静存凑近了看,章程末页果然有一行小字:凡俘虏出力所得工分,半归己用,半入滩地公账,公账所出,先偿军户战损。



    "好一个先偿军户战损。"裴静存缓缓道,"狄人给你干活,干出的工,先赔你滩地打死打伤的人。这一条写出来,抚夷就不是通敌,是算账。谁再拿'通敌'两个字参你,你拿这行字堵他的嘴。"



    "使君明鉴。"



    "章程是谁拟的?"



    "柳木之柳先生执笔,滩地十七个老人公议,下官画的押。"陈麦说,"滩地的章程,没有一条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裴静存点点头,又往下看。看到夜哨的口令章程,看到妇孺入苇荡的调度册,看到伤号棚一日六顿流食的值日表,他看得极慢,有时一张纸上要停半晌。随行书吏要替他抄,他摆手拦了:"不用抄。这些章程,抄走了是死的,留在这儿才是活的。"



    裴静存沉默了半晌,忽然转身,枣木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陈屯长,下官在兵备道衙门当了二十年幕宾,边墙内外十四堡,走过十一堡。各堡堡主,见了宣慰,献的是粮册、兵册、功册。唯独你,献伤兵,献空囤,献这一墙的账。"



    "使君觉得,下官献错了?"



    "不。"裴静存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下官是在想,你这样一个人,道台大人是该放心,还是该睡不着觉。"



    窝棚里奉了茶。粗茶,糜子面馍,一碟腌芥菜。



    裴静存吃得很慢,也不嫌。茶过三巡,他放下茶盏,状似闲闲地问:"滩外狄骑五六百,屯了七八日,不攻不走。陈屯长,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陈麦实话实说,"所以下官斗胆,向使君讨一样犒赏之外的东西。"



    "讲。"



    "援兵。"陈麦说,"滩地不求多,三百额兵,守住水口,滩地自守河滩。军马军械,滩地自筹;犒赏,滩地不敢再领,只求兵册上给这三百人一个滩地的汛地。镜湖的章程,使君看过了,滩地打得起,也耗得起,可滩地缺一样,缺一个'官'字。狄人骂咱们是乱民,朝廷若认了滩地是官兵守的堡,三千铁骑来,滩地也敢挡。"



    裴静存拈着茶盏,久久不语。



    "使君方才说,有人要编滩地。"陈麦替他续了茶,"下官斗胆,问一句,怎么个编法?"



    "兵备道直辖,立'屯卫',滩地的保粮队编为额兵,拨饷,拨械。"裴静存看着他,"听起来是美事。可编了额兵,就要派额官。滩地的章程,就得换成营规。你这满墙的账,头一张就得撕了。"



    "那下官的屯长呢?"



    "屯长?"裴静存淡淡地说,"屯长自然是另有任用。调府城,叙功,授个巡检,升了。"



    窝棚里静了一瞬。升了,调走,滩地换人来管。这是釜底抽薪,抽完了,还要陈麦谢恩。



    "使君这话,是替谁问的?"陈麦问。



    "替下官自己问的。"裴静存端起茶,"下官想知道,给你升,你走不走。"



    "不走。"陈麦答得没有一点停顿,"滩地的渠是下官带人一锹一锹挖的,册子是一户一户立的,北坡上埋着三个人。下官走了,这些东西换个新官,三年才能再长出来,滩地等不了三年,滩外那五六百骑,三天都不会等。"



    裴静存握着茶盏,久久不语,末了,轻轻"嗯"了一声,既像应,又像记。



    "援兵之事,下官做不了主。"他又说,"可下官可以告诉你一句实话。府城里,如今为滩地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要援你,有人要编你,还有人……"他顿了顿,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还有人,要接管你。"



    "接管?"



    "军粮转运。"裴静存吐出四个字,站起身,"言尽于此。滩地的饭,下官吃过了;滩地的账,下官看过了。明日下官启程回府城,该带的话,会一字不差地带到。"



    当夜,滩地设便宴,裴静存以"斋戒劳军,不敢受宴"辞了,只留了随员在堡内歇宿,自己带着两名亲随,说是趁着月色,要去镇上拜会一位故交。



    夜深,柳木之来报:"四郎,使君没去别处,去了周库家。周府后角门,亲随叩的门,使君一个人进去的,亲随在门外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看了多久?"



    "三更进去,四更未出。"柳木之压低声音,"周府这几日也不寻常。周库带着商队南下,走了小半个月,按理说早该回了,至今没信。府里当家的是他那个续弦的夫人,闭门谢客,连镇上的老主顾上门都不见。四郎,你说,裴使君拜的'故交',周库人都不在,他拜的是谁?"



    "拜的不是人,是路。"陈麦说,"周库人不在,商队在外,商道在。裴静存摸滩地的底,白日里摸的是明账;夜里这一趟,摸的是滩地的粮,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走的是谁的路。"



    常伯愣了:"周库?一个贩子,跟兵备道的第一幕宾,是故交?"



    窝棚里的灯芯爆了个灯花。



    陈麦坐在灯下,半晌没言语。白日里裴静存看工分册的眼神,伤号棚里讨抚恤的话头,饭桌上那句"还有人要接管你",此刻一样一样,在他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这位宣慰使,白日里看的三样东西,是看给滩地看的;夜里这一趟私访,才是他自己要看的。



    "周库不简单。"陈麦缓缓地说,"能在边墙内外做粮食生意做到这个份上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裴静存夜访周府,要么,周库是他在滩地真正的眼线;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周库背后站着的人,比兵备道还大。"



    常伯和柳木之对视一眼,都没接话。窝棚外,夜哨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睡吧。"陈麦吹熄了灯,"明日送使君。传我的话,滩地上下,谁也不许多问周库一个字,谁也不许多看周府一眼。客人没走,主人的眼睛,就得长在自家地里。"



    黑暗中,柳木之应了一声,脚步出去了。常伯却没动,在原地站了半晌,忽然低声问:"四郎,老汉就问你一句,这个裴使君,是敌是友?"



    陈麦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都不是。"他说,"他是秤。咱们这些日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手里过了秤。是敌是友,要看府城里,谁拿这杆秤,要称出个什么来。"



    第二日一早,宣慰使启程。裴静存上轿前,回头望了一眼滩地,望见谷场墙上那半墙章程,望见高坡上三块新木牌,望见塌口上操练的保粮队,一招一式,喊声震天。



    "陈屯长。"他扶着轿杆,忽然说了最后一句,"府城里的粥,快沸了。下官回去复命,这杆秤称出来的斤两,只怕由不得你,也由不得下官。滩地……好自为之。"



    轿帘落下,仪仗南去。



    塌口上,常伯望着远去的尘头,忽然觉得,这七八日对峙的狄人大营,竟不如这一乘青呢轿子来得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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