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战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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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着就是打仗。"小禾抱着册子站在棚口,一笔一笔地记,"你昨夜咳了血,章程写着,伤号咳血,三日之内不许出棚。你要出去,行,先问这册子答不答应。"老鹳瞪着眼,瞪了半天,一屁股坐回去,嘟囔:"好男不跟册子斗。"
滩地里外的口令,一夜之间全换了。庄稼话的旧令废了大半,新令是柳木之和小禾关在窝棚里一夜拟出来的,前半夜换了三茬,夜哨巡到谁,谁就现背。苇荡暗道南口加了双哨,哨后多了一道苇墙,墙上开着窥孔,白日里拿浮草盖着。藏粮的窖,能挪的连夜挪,挪不动的,窖口覆土半尺,上头种了苜蓿。
这些活计,没人下令,是各处看了水口的架势,自己动起来的。仗打到这个份上,滩地两千口人已经明白了一件事,章程不是墙上的字,章程是命。
滩地上的备战,忙而不乱。可也就在这天晌午,官道上,来了一队人。
八匹官马,一乘青呢小轿,前头打着雁回堡县衙的灯笼。轿子停在塌口外,轿帘一掀,下来一个穿石青补服的吏员,四十来岁,瘦脸,三绺须,是县尉衙门兵房的司吏,姓汲,人称汲司吏。
"奉县尉大老爷谕。"汲司吏站在塌口下,展开一纸札子,声音不高,可字字咬得清楚,"镜湖一战,俘获北狄人众一百余,缴获战马军械若干。边关俘获,例归官收。着即点验战俘,造册移交县衙看押;缴获军马,一并解送。"
塌口上,保粮队的丁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栓子他爹从闸上下来,脸黑得像锅底:"汲司吏,镜湖打仗那夜,你们县衙在哪儿?如今仗打完了,你们倒来得快。"
"放肆。"汲司吏眼皮都没抬,"朝廷法度,岂是尔等乡民议得的?札子在此,谁是主事的?"
陈麦从塌口上走下来,掸了掸身上的土,接过札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札子写得滴水不漏。引的是《军卫则例》,边地俘获归有司收管,私藏俘虏与私藏军械同罪。落款是县尉的押字,钤着县衙的印。
"司吏稍候。"陈麦把札子还回去,"俘虏在苇荡,点验要时辰。军马在槽上,烙印造册,一匹一匹交割,也要时辰。今夜委屈司吏在滩地歇一晚,明日一早,人、马、册,一并交割。"
汲司吏眯起眼:"痛快。都说滩地的陈屯长是个明白人,果然。"
当夜,窝棚里的灯亮了一宿。
常伯急得直转磨:"四郎!真交?!一百多个俘虏,是咱们拿三条人命换的!说交就交?还有军马,八十几匹啊!"
"交。"陈麦在灯下写字,头也不抬,"法度在那儿,札子在那儿,硬顶,就是给县尉递刀。他巴不得咱们抗札,抗了札,他就师出有名。"
"那……就这么白白给他?"
"不白给。"陈麦搁下笔,把写好的两页纸递给常伯,"这是俘虏名册和缴获清册,一式三份。你连夜带一份,走苇荡暗道,天亮之前,送进镇城,亲手交给袁大人。册子末尾,附一句话。"
常伯就着灯看那句话,看着看着,眼睛瞪圆了。
"记住,"陈麦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交给袁大人,只说一句,滩地遵法交俘,册子上的数目,请镇抚使衙门见证。"
"那赵三斗呢?"常伯忽然想起,"那小子也在交俘之列?他一开口,马彪的事、活本的事,可就都……"
"他不在册子上。"陈麦说,"名册一百一十六人,是狄人。赵三斗是汉人,是边墙里的民户,不是战俘。他今夜就挪出苇荡,换个地方养着。"
常伯这才品出味来。名册照交,数目照实,可"战俘"两个字,四郎早就咬得死死的,赵三斗从来就不是战俘,是滩地收容的边民。县尉要的是北狄俘虏,那就给你北狄俘虏,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五更天,常伯带着册子钻进了苇荡暗道。
天蒙蒙亮,汲司吏起身梳洗,用了滩地送来的热水,吃了滩地送来的小米粥配腌芥菜,吃得斯文,吃得从容。他估摸着,今日交割,押俘回县,是大功一件,县尉许了他一个典史的缺。
辰时,苇荡落闸处,一百一十六名俘虏,二十人一组,鱼贯押出。
这些日子,俘虏们在滩地铡草、清沟、搬石,人人手上磨出了茧,脸上倒养出了点血色。押上囚车的时候,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几个俘虏回头往滩地里望,望的是伤号棚的方向。巴图站在闸口,用狄话喊了一句什么,队伍才安静下来,一个一个,低头上了车。
"你喊的什么?"栓子他爹问。
"我说,官家的牢里,没有记工的章程。"巴图耸耸肩,"叫他们省着点力气,别把滩地挣下的饭量,饿回去。"
栓子他爹咧了咧嘴,没笑出来。这些日子看下来,这一百多个狄人俘虏,大半也是草原上走投无路的穷汉,放下弯刀,跟滩地的军户一样,都是拿力气换饭吃的命。可上了囚车,他们就是"北狄人众",是县尉报功的数目字。
汲司吏捧着名册,一组一组地点。点验到军马,他亲自绕着马槽走了一圈,八十四匹,一匹一匹对了烙印和齿口,对到册子上一匹不差,才在尾页画了个押。交割的文书写了两份,滩地存一份,县衙带走一份,军马驮着空鞍,跟在囚车后头。
点到俘虏名册的最后一组,他忽然皱起眉,把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陈屯长,本吏听闻,镜湖之战,尔等还擒得一名汉人,马逆彪的亲兵。此人通敌叛国,罪加一等,理应一并移交。"
窝棚外,风停了。
保粮队的丁们握紧了手里的白蜡杆。常二狗不在,栓子他爹站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就等陈麦一句话。
陈麦站在闸口,迎着汲司吏的目光,不躲,也不让。
"司吏说的那个人,"他一字一字地说,"滩地没有。"
"没有?"
"镜湖一战,毙三十七,俘一百一十六,名册在此,尸首在北坡,坑也在北坡,司吏尽可以去数。"陈麦的声音很平,"至于什么汉人亲兵,打仗那夜黑灯瞎火,许是司吏听岔了。滩地上只有屯田的军户,哪来通敌的叛卒?司吏要搜,请便,苇荡、塌口、窝棚,滩地一千八百亩地,敞开了搜。"
汲司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三绺须直颤:"好,好一个滩地没有。陈屯长,本吏把丑话搁在这儿,窝藏叛卒,与叛卒同罪。你好自为之。"
"送司吏。"陈麦拱了拱手。
囚车辘辘,官马萧萧,一队人押着俘虏上了官道。
塌口上,栓子他爹啐了一口:"呸!便宜他们了!"
"不便宜。"陈麦望着远去的烟尘,"他们押走的是一百一十六个吃饭不干活就要闹事的俘虏,是一份烫手的功。咱们送出去的是俘虏,递进京里、镇城里的,是账。"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东北,水口的方向。
"传令,三道闸今日合龙。汲司吏这一来一去,给咱们争了一天。主力,该到了。"
话音未落,水口方向的了望塔上,一声号角,撕破了晌午的天。
两短,一长。
是警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