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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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天亮前,两个斥候被拖了上来,捆在窝棚里。搜身的时候,栓子他爹从领头那人的怀里搜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送到陈麦面前。一面铜牌,半个巴掌大,上头铸着一颗狼头,狼头的眼睛是两个小孔。
"狼头符。"常伯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四郎,这东西老汉认得,边军当年缴获过,是狼旗军里头百夫长的符牌,凭这个符,可以调动百骑以内的游哨队。"
百夫长。陈麦捏着那面冰凉的铜牌,心里盘算开了。
擒住两个斥候的消息,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滩地。天亮的时候,窝棚外头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想来看看活捉的狄人长什么模样。三个月前,"北狄"两个字在这个堡子里还是夜里吓唬孩子的魔怪;如今魔怪捆在窝棚里,打着呼噜。
王婆子挤在人堆最前头,看够了,回头跟人白话:"看见没有,也就两条胳膊一个鼻子!我家那口子说了,下回再敢来,拿粪叉子招呼!"
人群哄笑。笑声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怕,这个东西,一旦亲眼见过,就缩回去了。
陈麦没拦着众人看。民心这个东西,一半是攒出来的,一半是见出来的。他只是让栓子把窝棚的门板挂上了岗册,凡来看的人,顺耳朵听一耳朵哨位的章程,看俘虏,学规矩,两不耽误。
来看假囤的,先是拿窥筒的探子,如今直接来了百夫长。这说明什么?说明那张假牌递上去,北边当真了,当真到派了个带符的来亲自验囤。
"他们验明白了吗?"他问。
审问是常伯主审的,老头在边军干过这个,不用动刑,就拿烙铁在火盆边上烤着,问一句,答一句,不答,烙铁往近处凑一寸。
领头的斥候叫兀良,是个降过边军又逃回去的老兵油子,汉话利落,嘴也滑,起初东拉西扯,直到陈麦把那块从墙基里挖出来的真引路牌,放在了他面前。
兀良的瞳孔,缩了。
"认得吗?"陈麦问。
"……不认得。"
"不认得,你抖什么。"陈麦把牌子收回来,"兀良,我不问你狼主的事,问了也是白问。我只问你一件事,这块牌子递上去之后,你们营里,谁来验的图?"
兀良闭了嘴。
"你不答,我替你答。"陈麦看着他,"来验图的,分两拨。一拨信,一拨不信。信的那一拨,催着出兵取粮;不信的那一拨,拦着,说图太顺,顺得可疑。所以你来了,百夫长亲自来验,你们营里,吵起来了,对吗?"
兀良脸上的横肉,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再说一句。"陈麦往前凑了半步,"你带着狼头符,符牌调动的是游哨队。百夫长亲自摸进汉人地界验囤,这在你们军里,是大忌,将不离军。你既然来了,说明营里催得极急,急到规矩都顾不上了。兀良,什么东西催得这么急?"
兀良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汉话一字一顿:"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兵马未动。"
"粮草先行。"陈麦接上。
"今年冬天,雪来得早。"兀良闭上眼,不再说了。
窝棚里的火盆哔剥响了一声。雪早,草就枯得早;草枯,马就掉膘;马掉膘,冬天就难熬。北狄过冬,靠的是秋后这一口抢来的粮,雪提前一天,他们抢粮的日子就得提前十天。
够了。陈麦站起身,不再问了。
"四郎,就问到这儿?"栓子他爹急了,"再打两鞭子,他啥都招了!"
"不用了。"陈麦走出窝棚,外头的雾还没散,"他什么都没答,又什么都答了。营里两拨人,一拨信图,一拨疑图,咱们这块假牌,如今不是埋在墙基里,是埋进了他们大营的争吵里。"
"那这两个俘虏咋处置?"
"养着。"陈麦说,"给饭,治伤,不许难为。他们来验囤,就让他们验,明日押到假囤边上,隔着泥沼,让他们再看一回,看完了??"
他顿了顿,雾里头,他的声音很稳。
"放回去一个。"
"放?!"栓子他爹差点跳起来。
"放一个,留一个。"陈麦说,"放兀良回去,让他把亲眼看见的囤报上去,百夫长亲眼所见,比一百张图都管用。留的那个,是咱们的质证,往后万一哪天要对质,人还在。"
雾散的时候,兀良被押到泥沼对岸,远远看了一眼那两座饱满的谷囤,囤边的哨位、车辙、气死风灯,一应俱全。
放人之前,还有一场小戏。
押他过滩地的时候,特意绕了远,从晒场边上过。晒场上,晚糜的秸秆码成山,几十个孩子在垛间追跑,赵寡妇领着婆子们翻晒最后一茬谷种,谷粒在笸箩里摊得金黄。兀良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怀仁渠的渠首,看见秦怀仁的碑,看见碑下蹲着啃饼的两个老军户。
他忽然问了一句:"这条渠,你们的?"
"我们的。"押队的栓子他爹答,"四十年前是朝廷的,如今是我们的。"
兀良没再言语。他被解开一只手,给了一匹马,一包干粮,一句话:"回去告诉你们能做主的人,粮在这儿,有种来取。"
兀良翻身上马,跑出十几丈,勒马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滩地方向的炊烟正一柱一柱升起来,两千口人的人间烟火,安安静静,连绵成片。
他打马走了。
窝棚里,陈麦望着案上那面狼头符,拿起来,又放下,忽然对常伯说:"常伯,符留下,做个模子。"
"做模子?"
"铸一面一样的。"陈麦说,"他们能拿假牌来,咱们就能拿假符去。这面符往后的用处,不在雁回堡,在黑风口以北。"
常伯捏着符翻来覆去看:"铸铜倒不难,堡里补锅的老铜匠就能翻砂。难的是这两个眼,狼眼是空的,空眼里原先该镶着东西,老汉记得,边军缴获的那面,眼里镶的是两颗小米大的绿石头。"
"绿松石。"陈麦说,"草原上的东西。"
"对。没有这两颗石头,行家一看就假。"
"石头我想办法。"陈麦把符收进怀里,"盐道上什么都有,等二狗回来。"
他收起符,望向南边。二狗走了四天了,黑石滩,还没有信。
常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四郎,北边这张网刚撒出去,南边那口井又烧起来了。你一个人,劈成两半使啊。"
"劈不开,就别劈。"陈麦望着案上并排摊着的两张图,一张官道,一张盐道,"常伯,您看这两张图,一张通北狄,一张通黑石滩。粮、盐、渠、井,看着是两摊事,其实是一本账。北边要粮,南边要盐引,县尉两边都要,咱们就把两边都攥住,让他一样都拿不稳。"
"攥得住吗?"
"攥不住也得攥。"陈麦把两张图叠在一处,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等二狗的信。今夜,哨上加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