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验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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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直起身,望着远处的堡城,声音淡下来,"你要的是这片滩地,我要的是黑石滩。你是往地里扎根的人,我是顺着盐道跑的人。"



    她拨转骡车,走了两步,忽然又勒住,回过头来:"对了,送你个不收钱的消息,县尉给府里递了文书,告你'抗差聚众、私藏凶徒'。府城的批文,三五日内就到,来拿你的,是县里的班头,姓邴,人称邴阎王,专办边地的'要案'。"



    "消息可靠?"



    "盐道上什么都能买,包括官驿里抄出来的文书。"苏九娘一抖缰绳,"陈四郎,苗我验了,是好苗。你这个人的成色,我也验了,别死在邴阎王手里,你的债还没开始还呢。"



    三辆骡车扬起一溜黄尘,往南去了。



    走出二里地,疤脸凑到苏九娘车边,憋了半天,开口:"大侄女,有句话叔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那姓陈的小子,本事是真有。"疤脸压着嗓子,"可他跟官府的梁子越结越深,县尉的批文眼瞅着就到。咱们这时候跟他绑一块儿,万一他栽了,咱们的盐道、咱们的苗……"



    "疤脸叔,我问你。"苏九娘赶着车,目视前方,"盐道上三十年,咱们往官府手里交过多少买路钱?"



    "海了去了。"



    "买来过一天安稳吗?"



    疤脸不吭声了。



    "钱买不来安稳,钱只买得来下一次被讹。"苏九娘说,"可粮能。咱们自己种出粮,灶上的兄弟不用下山买粮,就少一层拿捏;滩地的粮要是真堆成山,官府就得反过来求着咱们。叔,我爹活着的时候总说,盐道盐道,说到底是个'道'字,道得两头都有走头,才算活路。一头是盐,一头,我押粮。"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那人……我验过了。他跟咱们一样,是叫官府往死里逼过的人。这种人结盟,比酒桌上拜把子牢靠。"



    疤脸咂摸着这番话,半晌,重重点了点头。



    陈麦站在坡下,手里捏着那包银角子,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常二狗凑过来,伸长脖子往南看:"四郎,这女人……"



    "叫苏九娘。"



    "哦。这苏九娘,她说县里的批文三五日到,咱咋办?"



    陈麦把银角子揣进怀里,转身上坡:"挖渠。"



    "啊?都这时候了还挖渠?!"



    "光挖不够。"陈麦说,"走,去户房。"



    户房里,柳木之听完他的来意,捏着笔,半天没落下:"你要递'兴修水利呈文'?"



    "对。军户认垦,修渠灌田,按例当报官备案,我把这道手续补上。呈文一进档柜,乱石坡下的聚人就变了性质:不是私聚,是奉文兴工。"



    柳木之盯着他:"你早就在等这一天?"



    "从认垦那天起就在等。"陈麦坦然承认,"我料定堡丞府早晚拿'聚众'做文章,所以先把'聚众'的路洗白。柳书吏,律法我不懂,我只知道一点,他们玩纸,咱们就把纸玩到头。他们递文书告我,我就递文书修路。衙门的档柜就那么大,谁的纸先落进去,谁占理。"



    柳木之沉默良久,铺开纸,提笔蘸墨,忽然苦笑:"陈四郎,我三年书吏,学的都是怎么把文书办得四平八稳。认识你半个月,我办的每一份文书,都在刀尖上。"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柳木之落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刀尖上的纸,才是真的纸。"



    呈文写完,盖戳,入档。柳木之把誊本递过来:"拿好。邴阎王到堡那天,这份誊本比刀好使。"



    从户房出来,日头正烈。陈麦把誊本贴身收好,跟常二狗往滩地走,边走边交代:"从今日起,放话出去,清淤兴水利,户房记档的官工,工分照算,管稠粥。三天之内,我要两百人。"



    "两百人?!上哪儿找……"



    "火攻那一夜,人心已经点着了。"陈麦说,"你只管把粥熬稠,把锣敲亮。"



    效果立竿见影。



    "户房记档的官工"这六个字,比什么动员都管用。庄稼人怕"私聚",不怕"官工"??官工两个字,就是护身符。当天傍晚,滩地周围三个村子的丁壮来了七七八八;第二天一早,连十里外李官屯都来了十几个人,扛着自家的铁锹。



    最出人意料的是冯老头。磨坊东家亲自赶着两辆骡车来了,车上装着二十把新铁锹、五口袋黍子,往工地边上一卸,老头背着手找陈麦:"四郎,别误会,我不是来帮你的。我是来给磨坊的伙计们挣工分的,秋后换种子,我家要三十斤。"



    "成交。"陈麦笑道,"冯伯,堡丞府的契书,后来送来了吗?"



    "送来了。"冯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按'市价八成'??新市价,五成四。我当他的面,烧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愣住了,好像被自己吓了一跳。半晌,老头摆摆手:"学你的。学坏了,学坏了。"



    工地边的粥棚支起来了,两口大锅从清早烧到日落。赵寡妇带着几个婆子掌勺,王婆子烧火,边烧边跟人念叨:"我家那口子说了,这回官工办完,咱们村也算在堡里挂上号了……"



    常伯蹲在工地边的高处,看着沟里外两百来号人,看着门板上一行一行往上爬的土方数,忽然对身边的陈麦说:"四郎,伯当兵二十年,带过民夫修边墙。官府的工地上,人是拿鞭子赶着的;你这工地上,人是拿粥喂着的。鞭子赶出来的是墙,粥喂出来的??"老头指了指那些人脸上的劲头,"是人心。"



    "人心修墙,墙倒不了。"陈麦说。



    第三天日落,渠已清出四百丈。门板上的名字,记到了两百一十三个。



    收工的时候,常二狗拿着册子挨队唱名,唱到哪个名字,哪个人就挺起胸膛应一声"到"。两百多声"到",一声接一声,惊起了渠边苇荡里的一片水鸟。有外村来的汉子私下嘀咕:"干了三天,钱没见着一文,怎么就干得这么舒坦呢?"旁边本村的人笑他:"你懂什么,钱揣在兜里是钱,名记在板上是脸。咱们庄稼人,一辈子能在官工的册子上留一回名,值了。"



    而同一天夜里,县里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打着火把出了县城城门。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挎一口厚背大刀,班房里人称邴阎王。他怀里揣着县尉的批文,批文的末尾,是朱笔批的四个字:



    "锁拿,候审。"



    同一个夜里,陈麦沿着新清的渠走了最后一遍。



    渠底湿润,凑近了能闻见四十年前旧河床的土腥气。工地上的人睡了,窝棚连成片,两百多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片长在地里的庄稼。粥棚的灶膛里还剩一点余火,常二狗抱着铜锣睡在门板底下,门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月光下泛着白。



    陈麦在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松软的淤土里。



    他要抓聚众抗差的刁民。陈麦望着堡城的方向,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那我就给他两百个奉公修渠的良民??有记档的呈文,有官工的章程,有户房的戳记,还有两百一十三双眼睛。



    邴阎王,你来得正好。



    渠通水那天,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不光是通水,还有这片滩地上所有还没长成、却谁也按不下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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