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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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这批粮,出的价只会更低,因为他算准了你们不敢卖给我。"周库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陈麦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师爷在旁边都站不住了,他忽然一拍桌子:"好!好一个'算准了我们不敢'!"
他霍地起身,在厅里来回踱了两圈,猛地停住:"四郎,老夫再试你一句。你说一亩二百斤,雁回堡的地,老辈子传下来,一亩一百斤就是丰年。你这二百斤,凭什么?"
"凭四样东西。"陈麦不慌不忙,"良种,铁芒子本身穗大粒密;壮秧,苗床育出来的苗,根是直播的三倍;密植有章法,行距株距通风透光,穗数多而不挤;还有肥,我沤的熟肥,一亩上二十担。周老爷,一亩地的收成,无非是穗数乘粒数乘粒重,我这四样,样样都在往这三个数上添。老话讲'人哄地皮,地哄肚皮',我这四样,一样不哄。"
"说得漂亮。"周库却不买账,身子往前一倾,"老夫再问你三样,水、虫、兵。盐碱地要靠水压着盐,河汊子七月枯水,你的苗喝什么?秋前螟虫一起,四十亩一夜能给你啃秃噜皮,你拿什么治?还有??"他声音压低了,"北狄游骑年年入秋就来打草谷,你的滩地离边墙不到十里,人家马蹄子一趟,你拿什么赔老夫的粮?"
师爷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这三问,一问比一问狠,问的全是种田人不敢想的绝路。
陈麦却笑了。
"周老爷,您这三问,问到点子上了,我也一一答您。"他伸出一根手指,"水,河汊子枯,老河道不枯。滩地东二里,乱石坡底下,有一条前朝淤死的引水渠,渠底比河汊子的枯水位还低三尺,清出来,枯水期照样引水。清淤的工,我已经排上了。"
"虫,螟虫怕两样东西,草木灰和火。我滩地烧荒积的灰,存了六大窖;夜里地头摆火盆,飞蛾扑火,自投罗网。治不了十成,治得住八成,剩下的两成,我天天在地里掐,一穗一穗地掐。"
"至于北狄游骑??"陈麦顿了顿,"老爷,游骑打草谷,抢的是村落、粮囤、牲口,不抢青苗。青苗割不走,烧了对他们也没好处,他们留着汉人种粮,秋后再来抢熟的。我的糜子九月熟,北狄入秋来犯,历来在九月底十月初。这中间的二十天,我抢收。真要赶上大股骑兵南下,那不光是我一家的事,是全堡的事,是朝廷的事。那种局面,您借给谁都是打水漂,反倒不如借给我这个能让青苗变粮食的人。"
一番话说完,偏厅里落针可闻。
师爷张着嘴,看看陈麦,又看看自家老爷。他跟了周库二十年,见过借钱的哭穷、作揖、下跪,头一回见有人把一笔印子钱谈成了两军对垒的阵仗,还占了上风。
周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手指头在桌上敲了半天。
再睁眼时,他扬声喊:"笔墨!"
契书当场立好:借陈粮一千二百斤,分三次交割,秋后九月二十前,还两千四百斤,逾期,陈四郎连同西滩六亩地,归周库处置。双方画押,柳木之,不知周库什么时候把他请来的,作为中见人,也落了名字。
头一批三百斤,当夜就装车。周库亲自送到二门,临上车前,忽然叫住陈麦。
"四郎,老夫多嘴一句。"弥勒脸上又堆起笑,眼睛却亮得吓人,"你这摊子,往后越做越大,米面出入,车马驮运,走官道要有引,走黑道要有路。雁回堡往南一百二十里,黑石滩,有一条私盐的道,盐枭们踩了三十年。做买卖做到后来,粮盐不分家,这话你记着,秋后还粮的时候,老夫跟你细聊。"
陈麦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周老爷的路子野。"
"老夫的路子,都是拿钱趟出来的。"周库拍拍车帮,"你的路子,是拿命趟的。咱们俩,谁也不比谁干净,所以老夫看好你。去吧。"
粮车吱呀呀出了周府后门。陈麦押着车走在夜路上,把"盐"这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掂了几遍,他种地的石膏、卤水里都指着盐矿那条线,周库这话,日后必有用处。
他把这话记下了,连同那个地名:黑石滩。他还不知道,这个地名三天之内就会以一种他绝对想不到的方式,自己撞进他的秧田里。
消息比人跑得快。
陈麦还没出城,"陈四郎从周扒皮手里借出一千二百斤粮"的闲话已经飞遍了半座堡城。井台边,王婆子说得口沫横飞:"……借的印子钱粮!翻倍还!我的老天爷,欠官府三千斤,再添周扒皮两千四,五千四百斤!这陈家小子是把自己剁碎了卖也还不上啊!"
"他不是种出苗了吗?"
"苗?"王婆子撇嘴,"荒滩上的苗也叫苗?秋后风一吹,全堡的人看他的大戏,头一天官府摘牌收人,第二天周扒皮带人扒房,三天两场,场场精彩!"
人群里,赵寡妇拎着水桶,低着头快步走过。回到家,她把门闩上,对栓子说:"明儿起,你还是去滩地干活。"
栓子瞪眼:"娘!你没听王婆子说??"
"她懂什么。"赵寡妇把水桶墩在缸沿上,声音发紧,"娘不懂账,娘只懂一件事,那天孙差头来吓唬人,全堡的人都看着咱们笑话,只有陈四郎挡在咱们前头说话。这样的人,娘不信他会赖咱们家十斤种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真到了扒房那天……咱们去帮工,好歹给四郎家留条活路。人活一世,总得给好人留条活路。"
这话,常二狗当夜就学着传给了陈麦。陈麦听完,在窝棚外头坐了很久,没说话。
从周府出来,天已经擦黑。柳木之跟陈麦同路走了一段,忽然低声说:"陈四郎,今日这个中见,我本不该做。户房的人,不该沾借贷。"
"那你为什么来?"
"周老爷请我,我推不掉。"柳木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句话,你听着就好,前日堡丞府递进来的那张认垦文书,被驳回之后,赵管家又去了一趟户房,递的不是文书了,是一锭银子。主簿没收。这事儿,主簿让我烂在肚子里。"
陈麦脚步一顿:"柳书吏为什么告诉我?"
柳木之看了他一眼,没答,拱拱手,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陈麦站在暮色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堡丞府先抢垦、再行贿,路都走绝了,下一步会做什么,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到,文的不成,该来武的了。
他加快脚步往滩地赶。
离滩地还有二里地,夜风里,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正在滩地方向,来回逡巡,马蹄踏在干硬的碱土上,又急又碎。中间还夹着常二狗扯着嗓子的一声喊,喊的什么听不清,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草垛。
陈麦拔腿狂奔。
冲上最后一道土坡,月光下,四十亩苗田黑压压铺展在眼前,田埂上几个人影缠斗成一团,常二狗的叫骂声、陌生人的呼喝声搅在一起。而苗田正中央,一个纤细的黑影正发疯一样地跑,身后两个持刀的汉子紧追不舍,眼看刀光就要劈下去??
那黑影一头栽进了秧田边的排碱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