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盐碱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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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往上了。"常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伯就说这么多。老河道淤是淤了,底子还在,比新挖省十倍的工,可就算是省十倍,那也不是三五个人刨得动的。你小子要是真有那么大本事,先把人凑齐再说吧。"他走到豁口,又停下,背对着院子里:"酒是你常婶娘家酿的,壶我得带回去。"
"壶本来就是您的。"
"哼。"
老头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暮色里。陈麦站在院子里,把那条淤了四十年的老河道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前朝的水利底子,淤死的渠,二里地。要是能清出来,压盐的水就有了来路,这片滩就活了;清不出来,他拿木桶一担一担挑水浇地,浇死也浇不出三千斤。
人手。他现在最缺的是人手。可雁回堡家家户户欠粮,青壮白天要当差、要下自己的地,谁肯来荒滩上给他白卖力气?
第二天一早,种子露白了。
棉布包打开,几十粒铁芒子齐齐冒出针尖大的白点,陈麦用两根手指捏着看了一粒,胚根端正,芽势齐整,这一把种子,活了。
他把芽种用草木灰拌匀,装进一只瓦罐贴身带着,喊上小禾,扛着锄头去了盐碱滩。
第一步,烧滩。
滩上那些蔫头耷脑的碱蓬子、干草稞子,看着没用,烧透了就是好肥料,草木灰,钾足,还能压住表土的碱性。陈麦在上风头清出一道隔火带,点着了火。干草见火就着,火舌贴着地皮舔过去,灰白色的烟柱蹿起老高。
这烟就是告示。不到半个时辰,滩地四围的土坡上聚满了人。
"看见没有,真烧上了!"
"烧吧烧吧,烧完了土更毒!"
"陈家四郎这是要请龙王爷下凡呐?"
哄笑声一阵接一阵。王婆子挤在人堆最前头,嗓门最亮:"我活了五十年,头回见往盐碱滩里下种子的!各位都记着今日,秋后他充奴那天,咱们都来送送他!"
人群里爆出更大的笑声。陈麦蹲在地头,拿木棍拨着火,头也不抬,任由他们笑。他听见人堆后头有个吊儿郎当的声音插进来:"都让让,让让,王婆子,你嗓门大,你上回说我偷你家鸡,全村也记着呢,鸡后来在哪儿找着的?在你自家柴垛后头,抱窝呢。"
笑声一乱,王婆子跳着脚骂:"常二狗!你个小兔崽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就事论事。"那声音笑嘻嘻的,"人家烧自家认的荒,碍着你哪根葱了?咸吃萝卜淡操心。"
陈麦抬眼望过去,人堆后头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破褂子敞着怀,叼着根草茎,冲这边挤了挤眼睛,又一缩脖子钻进人堆不见了。
常二狗。原主的记忆里有点印象,村里有名的闲汉,爹娘死得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靠给人跑腿打短工过活,嘴碎,腿快,胆子大。
陈麦记下这个人,没工夫多想,火要看着,风要盯着。
火刚烧到一半,坡上下来一顶小轿。轿子在地头停住,下来个穿绸衫的管家,捏着袖子掩着口鼻,一脸嫌弃地?过草灰,走到陈麦面前。
"陈四郎。"管家拿腔拿调,"我家老爷心善,看你孤儿寡母可怜,让老朽再走一趟。前日那张契书,你不识抬举撕了,老爷不怪你,重新誊了一张,地照旧过户,你妹子照旧进府,另外,老爷额外开恩,赏你家二十斤陈米,安葬你爹。"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契书,抖开:"画押吧。识时务的,趁着老爷还有耐心。"
坡上的人群安静下来,都伸着脖子看。二十斤陈米,搁平日是笔巨款;可这当口谁都明白,这是趁火打劫,拿二十斤米换六亩河滩好地外加一个大活人。
陈麦把木棍插进土里,站起来,接过那张契书。
管家脸上刚露出笑,就见陈麦把契书凑到地头的火苗上,点着了。
火舌卷着纸边往上爬,陈麦捏着那团火,直到快烧着手指,才丢进灰堆里,拍了拍手:"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地,我一寸不卖。人,我一个不给。粮,九月十五我一粒不少。"
管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你给脸不要脸!"
"还有句话。"陈麦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垦荒的标,我昨天立了。谁要是手脚不干净,夜里去动它,军户垦荒,朝廷的例在,毁标夺垦,按例是什么罪名,管家回去可以替你家老爷查查。"
管家瞳孔一缩,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甩袖上轿走了。
坡上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笑声没了。王婆子张了张嘴,没敢再嚷。
陈麦重新蹲回去拨火,手很稳,后背却绷着。他方才那番话是诈的,"毁标夺垦"的例到底有没有,他其实拿不准,律例里军户垦荒一条写得粗疏,他只记得"先垦先得,三年免赋"八个字。但管家缩回去的那一下瞳孔告诉他,诈对了。堡丞府果然在打这片滩的主意。
火灭了。滩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草灰,风一吹,灰打着旋。陈麦带着小禾,一垄一垄把灰翻进土里,又沿着他白天划的线,刨出第一道排水沟的雏形。日头落山时,兄妹俩的手上都磨出了泡。
小禾瘫坐在地头,忽然问:"哥,真有人夜里去动你的石头堆?"
"看着吧。"陈麦望着远处堡丞府的灯火,"快的话,就在今夜。"
陈麦摸着怀里那包焐得温热的种子,忽然听见院外有动静。
很轻,是脚踩在干土上的沙沙声,不止一个人,正贴着墙根往西去,西边,正是盐碱滩的方向。
这个时辰,庄稼人早睡了。
陈麦没出声,贴着门缝往外看。夜色里,两条黑影一前一后,走在前头那个身形他认得,刘三。两人走到滩地方向去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又回来,刘三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就着月光看了看,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往堡丞府的方向去了。
陈麦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他们在他下午蹲过的地头上,挖走了什么。
界石。他白天顺手在滩地四角垒的四堆石头记号,垦荒先立标,这是老规矩,立了标,这地就算有人认垦了。刘三夜里去拔的,就是这个。
拔了标,明天这滩地就是"无主荒地";堡丞再抢先一步认了垦,他陈麦这几天的盘算,连那片盐碱滩带那条老河道,就全成了给旁人做嫁衣。
好手段。白天放狗咬人,夜里偷梁换柱。
陈麦回到屋里,就着月光找出原主爹留下的一截炭笔和半张糙纸,把今天看过的地形一笔一笔画下来:河汊子、滩地、老河道的走向、地势高低,画完,在四个角的位置各点了一个点。
然后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小禾在里屋睡熟了,娘的呼吸也沉了。院门外,白木牌在夜风里嗒、嗒地磕着门框。
陈麦睁开眼,自言自语:"抢标是吧。"
"那就别怪我立一个你拔不起的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