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催粮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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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子钉进门框的时候,陈麦还没完全醒透。"咚,咚。"
木槌砸钉子的声音又沉又闷,一下,又一下,震得土墙上扑簌簌往下掉灰。他躺在草铺上,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拿锄头刨过,耳朵里嗡嗡的,那锤子声却一声比一声清楚。
"陈四郎!死了没有?没死吱个声!"
门外有人喊,公鸭嗓,拖着长腔,是吃官饭的人才有的那种底气。
陈麦撑着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栽了回去。他最后的记忆停在答辩教室,PPT翻到第三十七页,导师皱着眉问第三个问题,他张了张嘴,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间漏风的土坯房,房梁上挂着蜘蛛网,网里兜着半截干辣椒。
不对劲。
紧接着,不属于他的记忆潮水一样灌进脑子里:大魏朝,延熙十一年,北疆雁回堡。军户陈四郎,二十岁,爹叫陈老实,三天前被堡里来的差役指着鼻子骂"欠粮的刁户",一口气没上来,当夜就没了。家里还有一个瞎了半只眼的娘,一个十三岁的妹妹。欠粮账上记着:延熙十年秋粮,欠两千一百斤;往前滚着旧欠,利滚利,合计三千斤整。
三千斤。
陈麦盯着房梁,喉头发干。他前世是农业大学作物栽培专业的研究生,跟粮食打了六年交道,一亩地打多少粮他闭着眼都能算出来,雁回堡这种旱得冒烟的盐碱薄地,一亩能收一百斤粟米就算老天爷开恩,三千斤,得三十亩地的全年收成,还得是从种子到收成全须全尾、一粒不糟践。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挤进来,是妹妹小禾。她端着个缺口粗陶碗,碗里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粥面上飘着两根野菜。
"哥,你醒了。"她把碗递过来,眼睛红着,却不敢哭出声,"外头……外头又来人了。"
"钉什么呢?"
"牌子。"小禾声音压得极低,"白木牌子,写着咱家欠的粮数。孙差头说,钉在大门上,让全村都看见。"
陈麦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欠债挂牌,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村里人路过看一眼,指指点点,用不了三天,"陈家欠粮三千斤"就会传遍堡子里,到那时候,借粮借不到,帮工没人来,连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堡丞要的不是粮,是陈家这块地、这间房,还有……他看了小禾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充奴。欠粮充军,欠债充奴,大魏的律例他刚从那堆记忆里翻出来,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哥,喝粥。"小禾小声催他。
陈麦把碗推回去:"你喝。我去外头看看。"
"你的头,"
"死不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硬是咬着牙挪到门口。院子里站着三个差役,为首的姓孙,瘦长脸,腮帮子上没肉,正叉着腰指挥手下往门框上钉那块白木牌。牌子上墨笔写着几个大字:欠粮陈户,三千斤整。
院里还围着几个看热闹的邻居,缩着脖子,没人吭声。
瞎了半只眼的娘坐在门槛里头的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那是爹的寿衣,还没来得及入殓,停在里屋门板上。她眼睛看不清人,听见动静,只是朝着院子的方向,一遍一遍地说:"官爷,宽限几日,宽限几日……"
孙差头听见了,也不恼,笑嘻嘻地踱过来:"宽限?陈婶子,这话你男人活着的时候说了八遍了。朝廷的粮,一粒一粒都是有数的,宽限了你,北狄打过来,边军饿着肚子砍人呐?"
他把手里的木槌往肩上一扛,拿眼角扫到门口的陈麦,挑了挑眉毛:"哟,四郎醒了?醒了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孙爷。"陈麦扶着门框站直,头还在晕,他把声音放平,"牌子,能不能先摘了?"
"摘?"孙差头乐了,扭头问手下,"他说摘,你们听见没有?"
两个手下跟着嘿嘿笑。
"四郎啊,不是爷不给你面子。"孙差头用木槌头点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堡丞老爷发的话,欠粮户,挂牌,催缴。这是规矩。你爹是叫这牌子气死的,爷听说了,爷心里也不好受,可规矩就是规矩。"
"我问个日子。"陈麦没躲那槌头,"粮,几时验?"
孙差头眯起眼打量他。往常这陈四郎见了他,头都不敢抬,今天居然站得笔直,还问日子。
"秋后九月十五,验丁验粮,全堡一起过秤。"他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一天不多。交不出三千斤,"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房子充公,地归堡里,你娘和你妹子,发卖充奴。四郎,不是爷吓唬你,上一户欠粮的,妹子卖去了哪里,你打听打听?"
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起了一阵小骚动,又很快静下去。
陈麦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木刺扎进掌心,疼,但这疼让他清醒。他脑子转得飞快:三个月,九十天,眼下是六月中,地里的粟苗刚没过脚踝,指着自己家那六亩薄田,收成全搭上也不够;借?全村欠粮的占一半,谁家有余粮;跑?军户逃籍,抓住就是斩。
他忽然注意到孙差头身后的墙角,那里堆着家里最后一点存粮,半袋粟米,袋子口敞着,霉味隔着几步都能闻见。前天夜里下了场急雨,屋顶漏了,粮食就堆在漏的地方。
那是陈家眼下唯一能吃进嘴里的东西。
"听见了没有?"孙差头拿槌头敲了敲牌子。
"听见了。"陈麦说,"九月十五,三千斤。"
"爽快。"孙差头收了槌,朝地上啐了一口,"爷就等你这句话。到时候交不出,可别怪爷来收人的时候不讲情面。"
他招呼两个手下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陈麦胸口:"对了,还有这个。堡丞老爷体恤你们孤儿寡母,给你指条活路,把西滩那六亩地过到堡丞府名下,再把你妹子送去做丫鬟,欠的粮,一笔勾销。画押的契书爷都替你写好了。"
陈麦低头看那张纸。契书写得歪歪扭扭,画押处空着,等他按手印。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苍蝇飞。
娘在门槛里听见了,手里的蓝布包袱掉在地上,她摸摸索索地跪下来:"官爷,地没了,人也没了,这不成……"
"娘。"陈麦开口了,"您坐着。"
他捏着那张契书,慢慢地,从中间撕开,再对折,再撕。
"你,"孙差头的脸一下涨红了。
"地,不卖。人,不卖。"陈麦把碎纸丢在脚边,"九月十五,粮,我交。"
孙差头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好得很。陈四郎,有志气。"他收起笑,凑到陈麦耳边,一字一顿,"爷在堡里当差二十年,说这种大话的,尸首都埋满了乱葬岗。九月十五,爷等着收人。"
三个差役扬长而去。看热闹的邻居散了两个,剩下几个还在探头探脑,被陈麦扫了一眼,也都缩着脖子走了。
院子里只剩一家人,和门框上那块白木牌。
人刚散,院墙豁口那儿探进来一颗花白脑袋。是隔壁的常伯,老军户,年轻时在边军当过二十年兵,瘸了一条腿,如今在堡子里给人补锅修犁混口饭吃。他左右看看,缩着身子溜进来,反手把院门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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