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第7章 解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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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走廊很长。
暗红色的地毯,不管多重,踩上去都没有声音,陈望跟着唐夫人来到了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
陈望在门前顿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靠门边的墙上,嵌着一面镜子。看款式,应该有些年头了,
紫檀的木框,木框的一圈雕刻着缠枝莲纹,四个角上,还包着錾金的铜饰,古朴的气息一览无余。
只不过这镜子虽老,但镜面却异常清晰。
清晰得不像老镜子。
陈望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这不看不要紧张,一看却吓了一跳,就在那眨眼的一瞬间,镜面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快。
像水底的小鱼,一闪就没了。
他默不作声的皱起了眉头,随后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正对着门口。
桌上摊着几本书,书旁是写了一半的笔记本,字迹已经干了很久了,书桌的两旁和背后是三面书架,淡淡的墨香伴随着陈年的纸张味充斥着整个房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不易察觉的香气。
还好陈望天生对气味敏感,他敏锐的发觉,那香气不对劲。
这不是高档香水的雅香,而是一种甜得发腻的感觉,有点像放坏了的桂花糖。
陈望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
因为他在闻。
他爷爷教过:进别人的屋子,先别看。先闻。
眼睛会骗你。
鼻子不会。
他闭着眼睛,把那股甜味,在鼻子里过了一遍。
甜的,腻的,有点像糖,又有点不像。
糖放久了会酸,但是这个味道不酸。
那它就没放久。
可是这屋里没人吃糖啊。
他睁开眼。
视线越过书桌,最终落在了靠墙的神龛上。
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神龛,虽然东西不大,但是用料考究。
走近一看,龛里供着一尊像,穿着僧衣,戴着斗笠,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像前摆着铜香炉,炉身布满着铜绿,像是有些年头的古物了。
陈望凑近,拨弄着香炉里面的香灰,想通过香灰尝试着找出一些异常的气息,但是就是这一看之下,心里却顿时一惊,倒不是香灰有什么问题,而是神龛的用料。
他刚在门口看这个神龛的时候,只觉得用料考究,没有细细深究,但是凑近才发现,这个用料其实很不对劲,正常神龛一般用沉木,檀木,楠木或者乌木,黄花梨等等,但是这个神龛,用的是槐木。槐字,木旁一个鬼,通常是不能用来做家具的,更不能用来做神龛,这是对神灵的大不敬啊,更何况,自古便有“槐柳桑,不上堂”的说法,除非,除非这神龛里供的不是神?
他心里暗暗的记住了这个疑点,随后绕过书桌,走进里间。
卧室简洁。
一张红木床,挂着素色纱帐。
掀开纱帐,床上躺着一位中年男子,五十多岁,面容清瘦,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应该就是解楠的父亲??解鸿钧。
床边监测仪规律地嘀、嘀作响。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仪器旁边。
穿护士服,外面套了件浅灰开衫。
手里拿着记录板。
看见陈望进来,她抬了下眼。
又低下去了。
“这位是李护士,是我们从医院请的,一共三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唐夫人给他介绍到。
李护士从最开始就被请了过来,为此还辞了原本的工作,虽然这边很累,但是给的很多,多到她能很久都不用工作。
她在解家的这半年一共见过了无数个“高人”,其实高不高的她也不知道,据说很高,但是实际效果emmmmm。
第一个是个道士,烧了三张符,把灰兑水灌下去,老爷呛了,她抢救了半小时。
第二个是个大师,说要拍打排毒,拍得老爷胸口一片青紫。
第三个是个老太太,要为老爷念经驱魔,念了一整夜,念到天亮,然后走了,收了八千块,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后面还有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她都记着。
她在本子上记着却从来不说话。
她只看仪器,因为她知道看那些人没用,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她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匆匆忙忙,但是仪器上的线却从来没有改变过一次。
陈望走近,看了一眼仪器。
李护士的手指,在记录板上动了一下。
没抬头。
但她在听。
陈望站在床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解鸿钧,呼吸很平稳,平稳得不自然。
眼睑下,眼球在快速转动。
是人在做梦时才有的快速眼动期。
可他已经昏迷半年多了。
一个昏迷这么久的人,不该有如此规律的快速眼动。
这是活人的梦。
不是病人的反射。
随即,陈望打开工具箱,拿出脉枕,开始在解鸿钧手腕上搭脉。
看到陈望这一系列动作,李护士皱了皱眉头,对着陈望没好气的问道。
“你在干什么?”
“把脉啊,不够明显吗?”
“把脉有什么用,这里有监护仪。”
“监护仪就有用了?监护仪有用他还躺在这里?监护仪只能告诉你他还活着,除此之外对他的病情毫无卵用,懂吗?而且,如果你有办法,那就你来,如果你没有,那就请不要打断我。”
李护士被怼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随即双手抱着记录板,看起了陈望,她不相信一堆大师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一个乳臭未干的大学生能有办法?
而另一头的陈望,却眉头紧蹙,他摸了半天,发现这解鸿钧的脉象寸关尺三脉均是细弱而匀,你说他有吧,过一会就突然没了,你说他没吧,等一会就又开始节律性的跳动。
这不是病脉,倒像……被压住了。
像一棵活着的树,被人用石板死死压住树根。
树没死。
只是长不动了。
陈望直起身。
在屋里又转了一圈。
看床头的雕花。
看衣柜的纹理。
看墙角穿衣镜的摆放。
看窗外那株半枯的桂树。
最后,他停在神龛前。
盯着僧像,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对着唐夫人说道:“唐夫人,我有几个疑惑之处,想请教一下您。”
“您请说。”
陈望指了指门外“那面镜子,什么时候放的?谁放的?为什么放那儿?有什么讲究吗”
问题很细,细得突兀。
唐夫人愣了愣,开始努力回忆。
而门外那些挤在走廊里的人,也顿时安静了下来,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那镜子……有个把月了。”唐夫人慢慢的回忆着“是鸿钧一个生意伙伴送的,他是个日本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平日里听我老公叫他织田先生。
“当初送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什么叫'正衣镜',取自唐太宗纪念魏征的那句话,好像是什么唐朝的古董。”
“后来鸿钧喜欢的紧,就让工人给嵌在墙上。差不多快一年了吧”
“一年了?日本人?那就是他昏迷前三个月送的咯”陈望重复了一遍。
他摩挲着袖口。
“那这神龛呢?也是织田先生送的?”
“是的。”唐夫人点了点头。
“鸿钧那阵子睡眠不好,织田先生又是他的故交老友,听说了这件事,就亲自过来送了这个神龛,当时告诉我们说,这里面供的是'枕僧人',能安神助眠。”
“而且供上之后,鸿钧的睡眠确实好很多了,难不成这神像有问题吗?可是,可是如果有问题,为什么只有鸿钧一个人昏迷了,我天天跟鸿钧睡在一起,我为啥没事呢?”唐夫人疑惑的看着陈望。
还没等陈望开口解释,一个刺耳的太监音插了进来。
啧。
是唐能。
他先啧了一声。
这是他的起手式。
然后才说话:
姑妈,您还跟他废话什么?
他从人堆里挤出来,冲到了陈望跟前,兰花指翘着,指着陈望,张口就骂:
一个臭算卦的,不看八字不算命的,反而在这里东摸摸西看看,你是来测病的还是来看风水的?你到底行不行啊,别再这装神弄鬼了,是不是想讹钱?”
“我告诉你,你去打听打听,我解家是让你能糊弄的?要是没本事就趁早滚蛋,别说等会我不给你好果子吃。”
他看着陈望。
眼里的讥诮和嘲讽溢于言表。
“表哥”
解楠开口了。她的这两个字不带一丝的感情,冰冷的像是腊月的寒风。
而伴随着她的开口,唐能那些已经蹦到嗓子眼的话,瞬间戛然而止。
她挡在陈望和唐能之间。
平静对他说道“陈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他还没说话呢,你怎么就知道他没本事?”
唐能本能的一缩,他还是很怕他这个表妹的,可随即又梗起了脖子,不甘示弱的说道“表妹,我这也是为姑父好!你怎么能帮着一个外人说话呢?”
“你看他,问东问西,就是不说正事,这不是糊弄人是在干什么?”
“万一耽误了......”
“万一什么?”
解楠毫不客气的回怼道“万一陈先生真看出什么,坏了某些人的好事?”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是想说这句话。
她是忍不住。
七个月了
她七个月没有一天是心安的。
她看着那些亲戚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
有人在哭。
有人在算计。
她看见她二伯在走廊上打电话,说的是仓库的货。
她看见她小姑在楼梯间发微信,发完就删。
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就是家丑。
可她忍了很久。
今天,她忍不住了。
屋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唐能的脸,唰地白了。
嘴唇哆嗦。
“你、你血口喷人!”他语无伦次的说道“我怎么可能害姑父?我......”
“够了。”唐夫人严厉的呵斥道。
然后她转头看了唐能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疲惫。
有不耐。
还有一丝深藏的失望。
她不是对唐能失望。
她是对所有人失望。
她嫁进来二十六年。
她看着这个家从一间铺子,做到今天的样子。
她以为有钱能解决一切。
直到家里出了事她才知道,钱能换很多很多的东西,却唯独换不来人的真心。
唐能悻悻闭了嘴,退到人群后。
但他的眼神却像毒蛇,死死盯着陈望。
而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手,不自觉的在抖,怎么按都按不住。
因为他自己知道,他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过了。
可他收不回来了。
因为收回来就等于我错了。
而他这辈子,只说过三次我错了。
三次都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
唐夫人转向陈望。
欠了欠身。
“陈先生,让您见笑了。”唐夫人顿了顿,接着说道,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虽然唐能说话不太中听……但是呢,我心中也有和他同样的疑问。难不成算卦先生也精通风水玄学?”
陈望看着她。
又扫了一眼屋里那些脸。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
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丝涟漪,又迅速平复。
“唐夫人”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测字,测的是'字',也是'事'。”
“字由心生,而事由境生。”
“要解您先生昏迷的'事',就得先看他所处的'境'。”
随即,他走到门边。
指着那面紫檀框的镜子,一字一句的说道“这镜子,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