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第7章 解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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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往城外疾驰。刚上车那会儿,陈望还趴在车窗上,脑袋跟着外面的街景转来转去,像个好奇宝宝,一心想看看车子到底要开到哪儿去。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富人住的地方,心里多少有些新鲜。可车开久了,等待就变得无聊起来。没多大会儿,他便靠着车窗打起了盹。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刹车把他晃醒。陈望迷迷糊糊睁开眼,心里先冒出一句:是到了吗?
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雾,外头路灯的昏黄光晕透进来,在玻璃上晕开一个模糊的圈,看着倒有几分好看。
他抬手抹了把脸,推门下车。冷风迎面扑来,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裹紧身上那件旧皮夹克,抬头朝前看去。眼前并不是预想中的西式洋楼,而是一座独门独院的中式宅邸。
粉墙黛瓦,檐角在夜色里勾出简洁的线条,安安静静地立着。
门楣两侧上方各挂着一盏宫灯,式样做得很讲究,灯的四面依次绘着题词、花鸟、人物和暗八仙。门头正中间悬着一块乌木匾,上面写着“解庐”二字。
陈望抬头看了一眼这块匾,心里忍不住连声称赞。懂行的人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匾用料讲究,木料和做工浑然一体。不止用料,匾上的题字也大有来头。寻常人家写匾,多半会请当地写馆阁体的好手来题,而这两个字笔力苍劲,入木三分,一看便不是普通手笔。
它渊雅而具古韵,字里行间透着书卷气息;它隽永而兼洒脱,让观赏的人总觉得余味不尽。再看末尾落款处的“启功”二字,心里那点疑惑也就随之释然了。
方叔没多说什么,上前抬手叩门。
铜环撞在木门上,发出一阵嘶哑的回响,闷闷的,不似寻常门环那般清脆透亮。
陈望咦了一声,凑到门前细看,发现门上的椒图好像少了点什么。还没等他仔细研究,门里哗啦一声,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仆把门开了一条小缝。
昏黄的灯光落在老人脸上,把一道道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先看了方叔一眼,又上下打量了陈望一阵,目光往旁边一移,落在陈望身旁站着的解楠身上,连忙冲她点了点头,随后侧过身,把门让开,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陈望踏进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一下愣住了。
门里门外像是两个地方:门外看着不过是座寻常大宅,进了门才知道里头另有天地。解家的院子并不是传统的中式住宅格局,而是照着个园的样子建起来的园林别景,布局精巧,景致层层铺开,让人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迎面先是一道影壁,挡住了大半视线。绕过影壁,九曲回廊便长长地铺展开来。夜已经深了,长廊里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竹丝灯笼,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柔柔地铺开一片,把廊柱、栏杆,连同两侧的叠石、残荷、瘦竹都照得清清楚楚。
北方的空气本该干燥,可站在这院子里,却觉不出一丝干气。晚桂的甜香从暗处浮上来,池塘那边又漫过阵阵水汽,两样混在一处,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引路的老仆走得不紧不慢,头顶的灯笼被北风轻轻一挑,便晃晃悠悠地荡起来。
光影落在廊壁上,晃晃悠悠,像喝醉了酒,在壁上游走起舞。
陈望跟着,数着廊子的转折
一、二、三……
竟有七折。
像北斗七星。
蜿蜒盘旋。
廊柱是湘妃竹。
栏杆是花梨木。
每一处转角都藏着景致:
一丛瘦竹。
几块湖石。
一株半枯的桂树。
美则美矣。
却静得诡异。
风声渐轻,虫鸣渐弱,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厚厚的地毯吸尽。
这园子像一座精心布置的舞台。
所有演员都已退场。
只剩下沉默的布景,在静默里等着。
陈望紧了紧衣领。
加快脚步。
他在心里数着那个七。
七折。
北斗七星。
七这个数,在天上是斗柄。
在地上是七政。
在人身是七魄。
他爷爷说过一句话:
数,是古人留给后人的记号。
你看见'三',想'三才'。
你看见'五',想'五行'。
你看见'七',爷爷说,先别想'七星'。
先想'七魄'。
陈望放慢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廊子两边。
灯笼是七个?
他把走过的数了一遍。
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
七盏。
他心里大为吃惊,这院子的每一处包括灯笼都是刻意摆放,每个数字,每个形状,都有高人指点陈设的。
陈先生?
方叔回头。
走快些。
哦。陈望应了一声。
他赶忙加快脚步跟上,心里却在反复回味着一路的所见所闻:这个家,不简单呐。
解家不仅仅是有钱那么简单,虽然从解楠身上不难看出年轻一辈对传统文化的淡漠和疏远,但是解家上面几代一定对风水玄学这套理论奉为圭臬。
他一边想一边走,不多时就到了曲廊尽头,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座三层木楼。
飞檐斗拱,雕花窗棂。
檐下悬着听雨轩的匾额。
此刻楼里灯火通明。
人影憧憧。
老仆在门前止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叔和解楠推门而入,陈望紧跟而上。
进门的一刻,一股暖意混着人声涌来。刺眼的光芒使得陈望不自觉的眯了眯眼,等适应光线后,他才发现,这宽阔的大厅里,确是站着十几个形形色色的人,让本应广阔的空间显得格外逼仄。
而厅内的男男女女,或站或坐。
或低声交谈,或沉默抽烟。
空气里浮着烟味、香水味。
还有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息。
随着陈望踏过门槛的那一刻。
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住了暂停键。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的射过来。
审视的,怀疑的,不屑的,好奇的。
像在看一件突然闯进瓷器店的瓦罐。
掂量着他的分量。
猜测着他的来意。
他硬着头皮扫视。
靠窗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雪茄,眯着眼反复打量他,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陈望心里给他记了个号:雪茄男。
这种人最好打发。
因为这种人,他不是来办事的,是来看笑话的。
扭过头,看向沙发,沙发里窝着个富态的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嘴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在念着什么经文,听见家里进来了人,她连眼皮都没抬。
陈望在心里默默给她起了个外号:佛珠老太。同时想到:这老太太信佛,但是她不信我,不过好在她不表态,而不表态的人,则是最安全的。
角落的茶桌上,凑着几个年轻的男女。
见他进来,本来在窃窃私语的他们,停下了交谈,但是他们的交流却没有停止,用眼色开始了新一轮的交流,并且时不时的发出低低的嗤笑。
陈望没有理会,并且给他们默默进行了分类,并起了一个小丑帮的称号。
因为他知道这种人最无害,他们就是来凑热闹的,不管好的坏的热闹,都喜欢凑,用个现代的词语来讲就是无脑,不过无脑的人也有一点不好,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随着他一个个看过,更多的人,面无表情。
像戴了面具。
把真实的情绪藏在底下。
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冷地、空洞地望着他。
陈望心里一沉,因为这些人才是这个房间说的上话的那一批。这些人不是来看笑话的。
他们是核心利益最相关的那一批人。
解小姐父亲昏迷这件事,对他们的意义大不相同。
有人盼他醒。
有人……
不一定。
陈先生。
一个声音响起。
温和,却带着穿透力。
人群缓缓分开,从正中间走过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位中年女子,四十多岁,穿深紫色旗袍,外罩羊绒披肩,富贵之气溢于言表,不难看出她年轻时候也是一方绝色。
尽管她保养的很好,可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像精心描画的瓷器上裂开的细纹,透露出她最近这段时间的心力交瘁和操劳。
而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相貌清秀,眼神有些飘忽。
女的更小些,十八九岁模样,梳着马尾,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正好奇地打量陈望。
在这个更小一点的女孩子眼里,陈望没有看到怀疑,也没有不屑,只有好奇。
纯粹的、干净的、不带任何东西的好奇。
陈望心里又咯噔一下。
这屋里所有人,都有情绪。
只有她,没有。
这不正常,因为她干净的有点过分了。
正在这时,解楠快步走到中年女子身边,轻声的介绍道:
妈,这位就是陈望陈先生。
又转向陈望:
这是我母亲,姓唐。
这是我二弟解一,小妹解萍,小名浮儿。
陈望朝三人点头示意。
唐夫人上前,仔细端详他。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得体的笑容掩盖。
陈先生这么年轻,她说,真是后生可畏啊。
阿姨,您过奖了。陈望轻轻点头以示礼貌。
他心里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这么年轻=这么不可靠。
后生可畏=我看你能装多久。
话音刚落。
一个尖细的嗓音不合时宜插了进来,姑妈,我还以为楠楠请了个什么高人呢,那人说,“原来是个黄毛小子。”
人群里走出个男人。
三十左右。
身穿浅粉色休闲西装。
面色苍白,嘴唇涂得嫣红。
他缓步来到陈望跟前,开始上下打量,那眼神就像在菜市场挑选猪肉一般随意而又嫌弃。
还没等解楠的母亲开口,他复又说道,老人常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能有什么真本事?别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浑水摸鱼吧!
陈望心里骂了一句操xx的死太监
这种人,就是俗称的杠精,每个大家族里基本上都或多或少有那么几个。他们不是坏,就是单纯的闲,闲得没事干,就只能挑刺。
因为挑刺是唯一能证明我还有用的方式,但是这种杠精,往往最能坏事,而且随着网络的发达,这种人跟得了传染病一样,越来越多了。
而陈望是什么人,别看他平日里文质彬彬的,但是在河边上摆摊谋生的,哪个又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因为这种环境下,性子太柔的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正要开口怼回去。
突然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是解萍。
小姑娘溜到他身边,凑近耳朵,小声的说道:
这是我表哥唐能,死娘炮一个,别理他。
说完又蹦回母亲身后。
陈望愣了一下,他没去看跑回去的小菇凉,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过的袖子。
这小姑娘,
她刚才贴过来的时候,身上一丝人气都没有。
不是冷。
是没有。
就像……
就像房间里少了一个人,你却看不出少的是谁。
想到这里,他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解一皱了皱眉,瞪了唐能一眼,虽说如此,可看向陈望时,眼神里的怀疑却一点没少。
这个二哥,和其他人又不一样,因为他皱眉是下意识的礼貌,而瞪唐能则是维护本家的规矩,只不过区别在于,怀疑归怀疑,他也希望我是真的,是真的有本事的那个人。
因为希望是他最后的一根稻草。
唐夫人脸上笑容淡了下去,扭头对着唐能说道“能儿,少说两句。陈先生是客人。”
她又扭头看向陈望,带着些许歉意道: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坐了一路车,也挺累的,坐下歇一歇,喝口茶。
“不用了。”陈望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让刚刚沸腾起来的人声又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他身上。
他挺了挺脊梁。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最后落在唐夫人身上。
“茶什么时候喝都行,不急于这一时,能不能先带我去看看解先生,他的病症才是我来这的目的,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怕病人的病,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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