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母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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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声，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向许青的肩头，“孩子，让母亲好好看看你的后背。”许青鬼使神差地，转过了身。
赵虎会意，上前一步，轻轻将许青囚衣的领口向下拉了拉。
那块青蓝色的鹤印，便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张秀兰的眼前。
刹那间，张秀兰如遭雷击。
她死死地盯着那块胎记，浑浊的双眼里，泪水滚滚而落。
那形状，那位置，那振翅欲飞的姿态。
和二十四年前，她亲眼见过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是他的种。”
张秀兰的声音，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哭腔，“是秉松的种啊。”
“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竟朝着地上跪了下去。
林北眼疾手快，一把将母亲扶住。
“母亲。”
张秀兰抓住林北的胳膊，老泪纵横，语无伦次。
“北儿，是他的孩子。是你叶叔叔的孩子啊。他还活着。他没有死。他好端端地，还活着。”
“当年那么小小的一团，大家都说他早产没了，母亲还伤心了好久好久。”
“可他没死。他好好地，活生生地，就站在母亲的面前。”
老妇人哭得肝肠寸断。
那是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悲恸，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许青僵立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几乎昏厥的老妇人，听着那一声声“孩子”，一句句“秉松的种”，只觉得脑中一片轰鸣。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将他二十多年筑起的心防，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有父亲。
他的父亲，叫叶秉松。
他不是孤儿，不是什么天生的杀人机器，不是影卫六号。
他是一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他这颗在冰窖里冻了二十多年的心，骤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滚烫的东西，顺着那道缝隙，汹涌而出。
“我父亲……”
许青的声音，干涩沙哑，抖得不成调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秀兰抹了一把眼泪，望着许青，那目光里，是化不开的慈爱与心疼。
“你父亲啊，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她一字一句，像是在追忆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顶天立地，重情重义。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常来家里走动。那时候你林伯伯还没出事，两个大男人，一坐就是半宿，喝着烈酒，聊着北境的风沙。”
“母亲还记得，你父亲最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跟你此刻，一模一样。”
许青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
张秀兰的眼眶又红了，声音也低沉下去。
“二十四年前，你林伯伯查一笔后勤旧账时遭人暗算，带着旧伤住进了军区医院。那时候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上半点干系。可你父亲二话不说，冒着风险连夜赶来。”
“他在你林伯伯床前守了整整一宿。天不亮，任务催得急，他才被人叫走。”
“替你林伯伯换药时，母亲亲眼见过他肩胛上那枚鹤印。打那以后，母亲就再也没能见过他。”
“再后来听人说，他在北境的边境上，牺牲了。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
说到此处，张秀兰的声音又哽咽了。
许青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道从左肩蜿蜒至右肋的旧疤，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微微颤动。
“那我母亲呢。”
他艰难地开口，“我母亲又是谁。她还活着吗。”
这句话一出，屋内众人，尽皆沉默。
张秀兰脸上的悲戚，更浓了几分。
“你母亲。”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
当年叶秉松出事之后，他那怀着身孕的妻子，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无半分音讯。
后来的事，她一概不知。
“母亲不知道。”
张秀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愧疚，“当年兵荒马乱，你父亲一出事，你母亲就没了下落。母亲也是后来才听说，她拼着性命生下了你，可你却生不见人。”
她说不下去了。
许青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终究还是从眼角滑落。
二十多年了。
他第一次，为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母，落下了眼泪。
林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扶着母亲，任由这迟到了二十多年的相认，在这间小小的西厢房里，肆意流淌。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许青。”
许青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什么影卫六号。”
林北一字一顿，目光灼灼。
“你是叶秉松的儿子，是我林北的兄弟。”
“你父亲的仇，你母亲的下落，还有当年那桩把你从产房里夺走的血案。”
“我林北，陪你一起查。”
“一件一件，查个水落石出。”
这番话，掷地有声。
许青怔怔地望着林北，那双一直冰冷漠然的眼睛里，第一次，涌起了滔天的波澜。
有震动，有酸楚，有恨意，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贪婪的暖意。
他张了张嘴，喉头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字。
“好。”
窗外，雨过天晴。
一缕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恰好落在这间西厢房里。
落在老妇人斑白的鬓角上，落在青年泛红的眼眶上，也落在那块历经二十多年风雨、终于被亲人认出的鹤印上。
那道盘桓了二十多年的迷雾，在这一刻，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口子的背后，是更深、更浓、更危险的黑暗。
林北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