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守土有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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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老槐树底下支起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三个塑料筐,筐里的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得有点过分,还沾着露水。李婶往桌前一站,一手叉腰,一手拿蒲扇赶苍蝇,嗓门比喇叭还响。





“自家地里长的,不喷药,虫子都嫌它贵!”





赶集路过的城里人先是一愣,然后笑,然后停下来挑。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拎起一根黄瓜,翻来覆去看,问:“大姐,这黄瓜真不打药?现在哪有不打药的?”





“打。”李婶答得干脆,“打虫子。用手打。”





那人又愣了。





“我们陆先生说的,虫子也是条命,赶走就行,别赶尽杀绝。”李婶拿扇子一扇,“你要不信,你咬一口。脆得很,敢咬不?”





那人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味儿……怎么跟我小时候吃的黄瓜一样?”





李婶一扇子拍在桌上:“这话我一年听八回了。买不买?”





买了六根。





一上午,三个筐空了两个。





栓柱蹲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民宿”那块手写木牌,紧张得手心出汗。今天周末,来了四拨客人,县城开来的小轿车在院外停了一排。他昨晚把屋里擦了八遍,把媳妇的嫁妆镜子都搬出来挂上了,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两瓶洗手液摆在门口,牌子朝外。





“栓柱,你这洗手液摆门口干啥?”李婶路过问。





“显得干净。”栓柱搓手,“网上说的,现在客人第一眼看厕所干净不干净。”





“你这院子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





“……我这就去改。”





结果客人一进门,先夸院子,再夸灶台,最后有个小孩追着橘座跑,追得橘座上了房,小孩在底下拍手叫好。栓柱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是媳妇出来救场,端了一盘刚出锅的玉米。





“多少钱一晚?”客人问。





栓柱报了个数,客人说太便宜了,加了两百,说“这风景值这个价”。





栓柱当场傻在院子里。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听见有人嫌他收得少。等客人进屋了,他蹲在墙角数钱,数了三遍,手抖得像筛糠,最后小声嘀咕:“邪性。”





老周家更邪性。





老周前两年腰坏了,干不了重活,一年到头靠低保和儿子寄回来的钱。这些日子陆清槐让他去试点地里帮工,一天八十,管一顿饭。老周去了几回,腰没好,人倒胖了点,脸上的褶子都浅了。这两天他家的菜也上了村口那张折叠桌,李婶帮着卖,卖完了给他送钱上门,用红纸包着。





老周接过钱,手在裤腿上蹭了半天才敢接,说了句:“我这辈子……头一回挣着钱,是靠自己地里长的。”





说完就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两下。李婶假装没看见,扯着嗓子喊:“哭啥!明天还给你留三个筐!”





赵奶奶的体检报告也拿回来了。抽血那天她哭了一回,说“抽走这一管,我还能活几天”。报告出来,除了血压高、血糖高、血脂高,别的都还行。她不信,让李婶念了三遍,最后骂:“这医院糊弄人,我这一身病,它说正常?”李婶说“这叫三高,现在城里人都三高,你这叫时髦”。赵奶奶于是逢人就说自己时髦。





这几天,村里变了点样子。不是大富大贵,是那种“手里终于有点活钱”的样子。





陆清槐蹲在三亩试点地头,捏着土看。土松,颜色深,蚯蚓翻出来的洞一个挨一个。他捏一把,搓开,闻了闻,才起身。





阿蘅在旁边记本子,记得很认真:“今日土色深褐,手感松软,蚯蚓孔密。较昨日……”





“不用记这么细。”陆清槐说。





“要记。”阿蘅抬头,一脸郑重,“师父说过,土性之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陆清槐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





“您昨天说的,‘差一点,菜就苦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阿蘅低头继续写:“我按我的意思记。”





陆清槐没再管他。这年轻人记东西有股子轴劲,跟他当年在王庭记灵田册子一个样??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按住了。





别想那边。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沟口来了一辆车。





不是公司那种黑车,是一辆半旧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某某农业大学”几个字,掉漆掉了一半。车门一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人,穿灰夹克,脚上一双沾泥的胶鞋,头发白了一半,胡子也没刮,下车先蹲下看路边的草。





“这草长得不对。”他自言自语。





身后两个学生赶紧跟着蹲下。





周教授。





这一带做生态本底调查的学者,五十出头,写了半辈子论文,没写出什么大名堂,学生私底下说他“稳”,其实就是没突破。他自己也认,认得很坦然,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慢工”。





这回他是奔着村里那三亩地来的。消息是程曼递过去的??程曼在外头待过些年,回来后在镇上帮乡亲看合同、料理纠纷,人脉杂,前阵子听人说“龙脖子沟的菜长得邪门”,回头就跟周教授提了一句。周教授当场把茶杯放下了,第二天就开车来了。





他蹲在试点地头看了半个钟头。





先看菜,再看土,再看水沟,最后站起来,绕着那块地走了两圈,越走眉头越紧。





“不对。”他说。





学生小声问:“老师,哪儿不对?”





“这土太活了。”周教授蹲下,抓一把土在手里搓,“这一片的地我采过样,黏、板、瘦,种什么都得追肥。这块地……”他把土凑到鼻子底下闻,“这土里有股子甜味。”





“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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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腐殖质熟透了才有这味儿。这得多少年养?”他抬头看地头的人,“这地谁管的?”
  

  

  
陆清槐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把土。
  

  

  
周教授上下打量他,眼睛忽然亮了:“你就是陆清槐?”
  

  

  
“是。”
  

  

  
“这地你种的?”
  

  

  
“村里人种的。”陆清槐说,“我搭把手。”
  

  

  
周教授不信。他绕着地又走一圈,忽然指着地头一丛长得格外齐的苗:“这片不一样。这苗谁弄的?”
  

  

  
“我。”阿蘅举手,很老实。
  

  

  
周教授走过去,蹲下,捏起一片叶子,看了半天,又翻过叶子看背面,又掐了一小段茎闻,最后抬头,盯着阿蘅看了很久。
  

  

  
“你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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