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空箱旧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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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满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第一声响起时,他还以为是客栈伙计来催房钱,翻了个身,将被子往头上一扯。
第二声却比第一声急得多。
“小满!”
听见程六的声音,他一下坐了起来。
石三斤睡在另一张榻上,也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陆小满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短木棍。
“你先睡,我看看。”
推开房门,程六正站在廊下。
他额头冒着汗,鞋边溅满泥点,像是从城门一路赶来的。
“程大哥?”
“风雨镇出事了。”
陆小满顿时清醒。
“楚家的?”
“是。”
程六压低声音。
“今早镇上有人捎信,说楚家旧宅夜里进了人。灶房旁那间小屋,门锁给撬开了。”
陆小满的手停在门框上。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
那里放着一把铜钥匙。
昨日从风雨镇回来之后,楚四嫂才将它交给他。钥匙很旧,齿上有几处磨痕,说是楚四父亲留下来的,平日很少拿出来用。
谁能想到,还没等他们拿着钥匙去开箱,箱子所在的屋子便遭了人闯入。
“箱子呢?”陆小满问。
程六摇头。
“不知道。”
“报信的人没进去看?”
“没有。只说锁落在门外,屋门开了一条缝。”
陆小满没有立即说话。
昨日下午,众人从楚四口中问出,当年两家重丈田界的旧文书可能还在旧宅。
夜里便出了事。
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巧。
可要说是宋家干的,他手里又没有证据。
挨过那顿打之后,陆小满已经学会一件事:心里越认准谁是坏人,越得小心别把猜测说成亲眼看见。
他问:“消息谁带来的?”
“镇上卖菜的陈伯。”
“他亲眼瞧见贼了?”
“没有。”
程六说道:“昨夜听见有人在那边活动,今早路过才发现锁坏了。”
陆小满点头。
“那咱们先去城南。”
他回头朝屋里喊:“三斤!”
石三斤已经穿上衣裳,正在往怀里塞账册。
“我听见了。”
“你去找陶少侠。”
“那你呢?”
“我跟程大哥去楚家问清箱里有什么。”
石三斤看了他一眼。
“你别自己跑去风雨镇。”
陆小满一怔。
“我还没说要去呢。”
“你方才摸钥匙了。”
陆小满低头。
果然,那把小钥匙还攥在自己手里。
石三斤又补了一句:“你以前就是这样。想到什么,腿比嘴还快。”
陆小满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这回听你的。”
两人分头出门。
石三斤朝陶寒亭落脚的客栈去。
陆小满则跟着程六,沿尚未热闹起来的洛阳长街往城南走。
天色刚亮。
街边卖胡饼的铺子已经生了火,热气掺着麦香,钻进两人的衣袖。
程六闻见,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陆小满转头看他。
“程大哥,您还没吃早饭?”
“消息来得急,哪顾得上。”
陆小满摸了摸钱袋。
想起今日可能又得赶路,他咬咬牙,买了两张胡饼。
递过去一张。
程六怔了一下。
“你请?”
“怎么,我不能请?”
“倒不是。”
程六笑道:“只是难得见你这么大方。”
陆小满叹气。
“今日先吃饱了。回头要是又跑一天,半道饿着,您可得背我回来。”
程六笑着接过饼。
两人边吃边走。
说笑几句,陆小满心里的紧绷却没有散去。
因为他知道,旧宅既然遭了人闯入,楚家那点仅剩的指望,便又少了一分安稳。
……
城南顾老丈的院子已经升起炊烟。
楚小妹蹲在灶旁,正拿一把旧蒲扇扇火。
楚小二抱着陶碗等粥,一见陆小满,便扬声喊:
“小满哥哥!”
陆小满朝他笑了笑。
“今日谁烧的火?”
“我和姐姐!”
“没把灶烧塌吧?”
楚小二不服气地鼓起脸。
“才没有!”
“那便好。等会儿给我留一碗。”
男孩立刻点头。
陆小满走过他身边时,笑意却淡了下来。
他没有在院里提旧宅的事。
前几日才将两个孩子从风雨镇接出来,如今好不容易能够睡个安稳觉,实在没必要一大早便让他们惊慌。
他同程六走进里屋。
楚四正靠在床头。
伤后这些日子,他虽然不再像最初那样昏沉,头痛却未全消,有时坐久了还会头晕。
沈知微前一日刚来过,叮嘱他不能急着下床,更不能为了田契的事硬撑着往风雨镇跑。
楚四嫂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曹掌柜送来的布袋,正补一道裂口。
见两人进门,她抬头。
“小满,程六?这么早?”
陆小满没有绕弯。
“楚嫂子,风雨镇来了消息。旧宅那间小屋,昨夜有人撬了锁。”
楚四嫂手里的针停住。
楚四猛地抬头。
“灶房旁边?”
“是。”
“箱子呢?”
“还不清楚。”
陆小满走到床边。
“我们准备过去看。只是想先问清楚,那只箱子里原先都收着什么。”
楚四嫂放下布袋,仔细想了好一阵。
“几件老人留下的衣裳。还有交粮的旧凭据,一些不再用的地契。”
“银钱呢?”
“没有。”
“首饰呢?”
楚四嫂摇头。
“老人留下的银簪子,早些年给小二看病时便当了。”
陆小满点头。
“也就是说,箱里大多是纸和旧衣裳。”
“是。”
楚四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
“小满,那份重丈的记录,我记得是包在一块青布里的。”
“青布?”
“嗯。旧得发白,边上还破过一道。”
陆小满心里记下。
楚四又道:“可我多年没翻过箱子,未必还在原处。”
“我明白。”
陆小满顿了顿。
“楚四哥,还有件事想问。”
“你说。”
“当年重新丈量田界,是因为什么?”
楚四皱眉。
“我昨日不是说过吗?石岭旁那根界桩,是我爹在世时立的。”
“您说过。”
陆小满说道。
“可为什么要重新立?”
楚四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早些年柳沟改过道。”
他说得很慢。
“东边的水往西冲,把一段田埂冲塌了。后来两家都说那半垄地原本该归自己。”
“两家?”
“楚家和王家。”
陆小满坐直了些。
“王家如今还有人吗?”
“有。”
楚四说道。
“当年的王老爷子早没了。他儿子王守义,搬到镇东做木工去了。”
陆小满握着钥匙的手,慢慢松开。
他此前一直在找楚家那份纸。
甚至一听说箱子被人翻了,脑子里便只剩下“旧契丢了”这一个念头。
可如今想来,当年既是两户人家争界,又由乡里重新丈量,总不该只有楚家留下一份说法。
“王家当年也认了重丈的结果?”他问。
楚四点头。
“认了。”
“有画押吗?”
“应该有。我那时年纪小,记得不甚清楚。”
“王家可留了文书?”
楚四摇头。
“那我便不知道了。”
陆小满起身。
“好。”
楚四抬头看他。
“小满。”
“嗯?”
“那箱子若真叫人翻空了……”
楚四说到一半,胸口轻轻起伏,停下来缓了口气。
“便算了。”
陆小满一怔。
楚四望着他。
“我家为了那几亩田,已经连累了太多人。别再为了几张纸,把你们的命搭进去。”
陆小满没有立即答应什么。
他想起这几日程六丢的买卖、苏照棠被夺走的账房差事,还有自己那半边肿了许久的脸。
最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楚四哥,我不拿命跟人抢纸。”
他停了一下。
“可事情总要问清楚。”
……
陶寒亭与方紫霞赶到时,石三斤跟在后头。
石三斤一进院,便朝陆小满扬了扬手里的册子。
“找到了。”
“谁?”
“陶少侠和方姑娘啊。”
陆小满笑道:“我是问,找人的时候有没有跑岔路?”
石三斤没好气地看他。
“就你会认路。”
两人斗了句嘴,心情总算松快几分。
陶寒亭已经听程六讲过旧宅遭闯的事。
如今又得知王家当年参与重丈,不禁沉吟起来。
“另一户当事人,确实值得问。”
方紫霞却先问:
“陈伯究竟看见了什么?”
程六将消息重新说了一遍。
她听完,向石三斤道:“记两件事。清晨见锁坏,是陈伯亲眼看见;夜里有人活动,只是听见声响。”
石三斤点头,低头记下。
“那今日分头办事。”陶寒亭说道。
方紫霞取出昨日绘下的田界图。
“明日就是衙门复核的日子。我留在洛阳,陪顾先生核对旧田籍与昨日实地查验的记录。”
她望向丈夫。
“寒亭,你陪小满他们去风雨镇。”
陶寒亭点头。
“好。”
“旧宅若真有人守着,不要贸然追人。”
“我知道。”
方紫霞还想再叮嘱两句,目光却落在陆小满和石三斤身上。
她轻声说道:“尤其别让两个孩子往刀口上撞。”
陶寒亭笑了一下。
“紫霞放心。”
陆小满赶紧接话:“方姑娘,我现在很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石三斤在旁边认真说道:
“以前不知道。”
陆小满瞪他。
“石三斤!”
陶寒亭与方紫霞都忍不住笑了。
可笑过之后,陶寒亭伸手按住腰间剑柄,神色重新沉静下来。
“走吧。”
……
前往风雨镇的路,几人如今已走得熟了。
程六赶车。
石三斤在车里护着账册。
陆小满坐在车辕旁,陶寒亭则骑着借来的马随行。
走出洛阳一段路后,陆小满忽然问:
“陶少侠,您觉得旧宅里的人会不会还在?”
“若是昨夜进去的,如今未必还在。”
“那咱们到了,先从外头看。”
陶寒亭转头。
“你担心埋伏?”
“担心。”
陆小满答得坦然。
“不过我还想看看,他们到底走过哪条路。”
陶寒亭点头。
他没有笑这少年多疑。
前些日子在永顺后巷,陆小满不过挨了一名家丁的两下,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并非他特别不中用。
而是没有练过真正武艺的人,碰见惯于动手的成年人,本就不该想着硬拼。
陶寒亭的剑法虽算得上熟练,行走江湖也有些年头,却从不以武功绝顶自居。
此刻又带着两个少年,更没有托大的道理。
“到了以后,我先进去看看。”他说。
陆小满应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又问:
“若真是宋家派人拿走文书呢?”
“先看有什么凭据。”
“若没有?”
“便不能只凭咱们猜测指认。”
陆小满靠在车辕上。
“我知道。”
他说完,却又笑了笑。
“这些日子我听您和方姑娘说‘先看凭据’,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陶寒亭笑道:
“嫌烦?”
“不嫌。”
陆小满望向前方的官道。
“就是有时候觉得,办一件好事,怎么比从前替山寨探一条路还麻烦。”
陶寒亭看着他。
“因为探路只要知道人在哪里,替人讨公道却得知道事情究竟如何。”
陆小满安静下来。
这话,他记住了。
……
楚家旧宅仍在风雨镇外。
院墙矮旧,门前生满杂草。
过去一家四口住在这里时,灶上常年有烟,门旁晾着衣裳,院里还会传出楚小二的叫声。
如今空了不过几日,竟已显得荒凉。
程六把车停在较远的地方。
陶寒亭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确认屋里没有明显人声,也未见有人藏匿,才招呼两名少年靠近。
陆小满却没有直接奔向小屋。
他先站在院门外,仔细望了一阵。
正屋的门还关着。
窗纸旧归旧,却没有明显破损。
灶房门半开。
只有灶房旁的小屋,门锁落在地上,木门向里敞着。
陆小满走近,蹲下来。
门槛旁有几处被踩乱的泥。
锁环扭歪了。
锁鼻附近的木头上,还留下两道被硬物撬过的印子。
“这锁是硬撬的。”程六低声道。
陆小满点头。
他没有用手拾起锁,只拿短棍指给石三斤看。
“三斤,先记门锁在哪里。”
石三斤蹲下,一笔一画地写。
陆小满又站起身,走到正屋前。
“程大哥,楚家搬走那日,正屋是这样关着的吗?”
程六仔细看了看。
“我记得是。”
“窗户呢?”
“应当也是。”
陆小满没有接着问。
这并不能证明正屋绝没人进去过。
但至少目前所见的破坏,只发生在那间放旧物的小屋。
他转头望向陶寒亭。
“陶少侠,可以进了?”
“进吧。”
……
小屋不大。
靠墙堆着几把农具。
屋角斜放一只破竹筐。
地面有厚厚的灰。
楚家那只旧木箱仍靠着西墙,箱盖却敞开着。
一件褪了色的外衫半搭在箱沿,衣袖拖到地上。
两张黄纸被压在衣裳下面,另有一个布包翻了过来。
陆小满第一眼便看见了那块布。
青色。
洗得泛白。
边缘有一道旧补痕。
“楚四哥说的,可能就是这个。”
陶寒亭走近看了看。
“先别动。”
众人将箱内外散落物件的位置记下,再小心辨认。
箱里仍有几张交粮旧凭据。
有一小包针线。
还有几件老人留下的衣裳。
可那块青布包里,只剩下一张残损的薄纸。
陶寒亭借着窗边的光细看。
纸上还能辨认出“西界”“重丈”等字。
右下角却缺了很大一块。
陆小满凑过去。
“是咱们要找的那份?”
“可能有关。”
陶寒亭答道。
“但年月不全,田亩也残缺了。”
“另一半呢?”
“还没看见。”
几人又仔细查看木箱周围。
原先叠好的衣裳已经散乱。
几张旧纸被揉皱。
但缺失的那半张残纸,始终没有找到。
陆小满越看越觉得不对。
若真是为银钱而来,这间屋子里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若为旧契而来,又为何不将所有纸张拿走?
是来人不识字?
还是只想取走其中某一页?
他蹲在箱旁,盯着那块青布。
想了许久,忽然问:
“陶少侠,您觉得来人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吗?”
陶寒亭看向散乱的箱子。
“从痕迹看,像是专门翻找过箱中纸张。”
“可不能证明他原先便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错。”
陆小满点了点头。
这时石三斤忽然开口:
“小满,还有一件事。”
“嗯?”
“楚四哥说旧文书许多年没看过。”
“是。”
“那这半张纸,会不会原本便是破的?”
陆小满一怔。
随即点头。
“有可能。”
他望着那道残缺的纸边。
直到此刻,他们能肯定的,不过是屋门被撬、木箱遭翻。
至于旧文书究竟是在昨夜被撕,还是多年之前便已残破,谁也不能断言。
陆小满站起来。
“那咱们别在这里瞎猜了。”
他望向陶寒亭。
“先问问报信的人。”
……
陈伯在镇上卖菜。
程六熟识他,没多久便将人找来了。
老人提着一只空筐,见了陶寒亭,先行了一礼。
“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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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侠。”
“老丈,劳烦了。”
陶寒亭还礼。
陆小满走上前。
“陈伯,昨夜您大约什么时辰听见动静?”
陈伯想了想。
“二更过后吧。”
“有人说话?”
“有。”
“说了什么?”
陈伯迟疑。
“听着像有人问,找着没有。”
陆小满心头微动。
“另一个人呢?”
“好像说没找着。”
“您看见人了吗?”
“没有。”
“声音是从楚家院里传来的?”
陈伯又迟疑了一下。
“隔着墙听的,像是这边。”
他看看陶寒亭,又看看陆小满。
“不过夜里黑,我实在不敢说死。”
陆小满点头。
“那便记成听见,不能记成看见。”
石三斤赶紧低头写。
陈伯见几人没有强逼他说更多,神色稍稍松下来。
陶寒亭又问了几句,确认老人并未亲见来人,便郑重谢过。
陈伯临走时,忽然低声说道:
“陶少侠,我家还有老小。”
陶寒亭看着他。
“我明白。”
老人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陆小满目送他走远。
过了片刻,才说道:
“这镇上的人,如今连说自己听见了什么,都得先想想家里还有谁。”
陶寒亭没有回答。
只是握着剑鞘的手,微微紧了些。
……
到了午时,方紫霞托熟识的车夫送来短笺。
她已经向衙门补报楚家旧宅遭闯的情况。
官府的答复很简单。
次日田界复核照常进行。
若有新的文书,可以呈交查验;但不得仅凭旧宅遭闯,便断言宋家盗取旧契。
陶寒亭读完,没有多说。
这答复在程序上并不离奇。
只是眼下楚家本已势弱,如今又少了一份可能有用的凭据,明日自然更加难办。
陆小满望着那间空屋。
心里忽然有些烦躁。
从稻香村出来以后,他遇见过很多难事。
可像楚家这样,一桩接着一桩,仿佛总也看不见尽头的,还是头一回。
他握紧木棍。
正准备跟着众人回镇口,忽然想起清晨楚四说的名字。
王守义。
他停住。
“陶少侠。”
“嗯?”
“咱们还没去王家。”
陶寒亭转过身。
陆小满继续道:
“楚家箱里的纸就算丢了,当年重新丈量的人家也不止楚家一个。”
“嗯。”
“王家未必有文书,但总得问一次。”
陶寒亭点头。
“那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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