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田间旧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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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满坐在城南旧院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旧纸。





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除了楚四的姓名、田亩数目,还有几行写着东南西北的文字。





可这几行字连在一起,陆小满便认不全了。





“东至……什么沟?”





他皱着眉。





石三斤凑过来看了看。





“柳沟。”





“这两个字叫柳沟?”





“嗯。”





“后头呢?”





石三斤盯了一阵。





“我也不认识。”





陆小满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如今跟苏姑娘学账,什么字都会认了。”





石三斤认真道:





“才学了几日。”





陆小满将纸往前推了推。





“那这田契怎么办?”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自然是找认得字的人看。”





方紫霞端着茶走过来。





陆小满赶紧站起身。





“方姑娘。”





方紫霞放下茶盏。





“先坐。”





她接过田契,看了看上头的文字。





“东至柳沟,西抵石岭,南接官道旧界,北邻王氏田。”





陆小满听完,忽然抬头。





“就这些?”





“还有田亩和立契年月。”





方紫霞说道。





“你想看哪一处?”





陆小满指向其中一行。





“西抵石岭。”





方紫霞点头。





“怎么?”





陆小满想了想。





“那地方,是不是有石头?”





石三斤忍不住道:





“石岭自然有石头。”





陆小满瞪他。





“我还不知道?”





方紫霞笑了笑。





“这处石岭,未必是如今仍叫这个名字的地方。”





她将田契放平。





“旧契写的是当年人们认得的地界。山石、沟渠、道路,有些多年不变,有些却会变。”





陆小满慢慢点头。





“所以得亲自去看看。”





“不错。”





方紫霞说道。





“不过实地看见的东西,也得与旧契、田籍和证人相互核对。不能单凭一块石头,便说田是谁的。”





陆小满抬头。





“明白。”





他收起短棍。





“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寒亭已去租车。”





方紫霞答道。





“等他回来。”





……





楚四坐在屋里,听见院中的说话声,忍不住唤了一句。





“小满。”





陆小满赶紧走进去。





“楚四哥。”





楚四靠在床头,额角的伤已经结痂,只是脸色仍有些差。





这些日子在沈知微与医者的照看下,他的头晕和呕吐已少了许多,能坐起来说话,却仍不能长途劳累。





他看了一眼陆小满手中的田契。





“你们要去田里?”





“嗯。”





“替我看看。”





陆小满点头。





“自然。”





楚四沉默片刻。





忽然说道:





“柳沟旁边原有三棵柳树。”





陆小满抬头。





“三棵?”





“嗯。”





楚四慢慢回忆。





“最老的一棵,前几年遭雷劈断了,剩下两棵还在。”





“西边呢?”





“石岭那头,有块大石。”





他说。





“石头旁边以前立过界桩。”





陆小满赶紧问:





“什么界桩?”





“一根埋在地里的石柱,露出地面半尺多。”





楚四说道。





“我爹还在的时候,常叫我记着那处。”





“如今还在吗?”





楚四迟疑片刻。





“去年收麦时还在。”





他停了一下。





“只是今年宋家的人来量过地,之后我便没再去仔细看过。”





陆小满心里微微一动。





“宋家量过地?”





楚四点头。





“说是要修楼。”





“谁带人来的?”





“一个管事,还有两名量地的匠人。”





陆小满想起宋南天和七凤楼。





但他没有急着往那边猜。





只是问:





“那两名匠人,您认得吗?”





楚四摇头。





“不认得。”





陆小满点头。





“我记住了。”





他又问了几处道路与水渠的位置。





楚四虽然身体虚弱,说到自家的田,却比平日清楚得多。





哪一块地收成好。





哪一处容易积水。





哪一条田埂是自家多年修的。





都记得。





陆小满听了许久。





终于发现,楚四对那几亩田的熟悉,恐怕比自己对八角寨周围的山路还要深。





那不是随便在纸上画出的几条界线。





是楚家几代人靠它过日子的地方。





……





陶寒亭回来时,已经租好一辆小车。





与他一道来的,还有位年过六旬的老先生。





老先生姓顾,却与城南出租院子的顾老丈不是一家。





他原先在乡里做过多年文书,熟悉田亩登记和契书格式,如今不再任事,偶尔替人辨认旧契。





陶寒亭请他来,并未隐瞒楚家与宋家的纠纷。





老先生答应同行,却先说了一句话。





“陶少侠,我只能帮着辨认旧契和实地记号,不能替衙门断案。”





陶寒亭抱拳。





“这是自然。”





顾先生又道:





“若田界与契书确实不合,我也会照实指出。”





方紫霞点头。





“理当如此。”





陆小满站在旁边听着。





他发现真正肯认真做事的人,似乎总爱先把自己办不到的地方说清楚。





苏照棠如此。





沈知微也是如此。





如今这位顾先生,同样如此。





反倒是那些张口便说什么都能办的人,他如今越来越不敢信了。





……





众人出洛阳城时,尚未到巳时。





驾车的是程六。





他本来正准备去曹掌柜那里问下一趟货,听说陶寒亭要往风雨镇核田界,便主动答应帮忙。





石三斤也跟来了。





他的左肩已比前几日好些,但仍不适合搬重物。





他今日不用扛货,只带着自己的册子和笔墨。





陆小满坐在车旁,边走边看道路。





程六看了他一眼。





“昨日才跑完南边驿路,今日又往风雨镇,倒比我还忙。”





陆小满笑道:





“还不是跟着您跑。”





程六摇头。





“我今日只管车。”





“那我管路。”





“石三斤呢?”





“管账。”





石三斤抬头。





“还管记。”





陆小满笑道:





“成,今日谁说了什么,都由你记。”





石三斤认真点头。





“不过得分清是谁亲眼看见,谁只是听说。”





方紫霞听见,微微一笑。





“这句是谁教你的?”





“苏姑娘。”





石三斤说道。





“她说听来的事不能写成自己看见的。”





顾先生在旁边捋了捋胡须。





“倒是个明白人。”





陆小满忍不住道:





“她若听见顾先生这样夸,肯定高兴。”





石三斤却摇头。





“她不一定。”





“为什么?”





“她会先问,我有没有记错。”





车上众人都笑了。





只有陶寒亭没有笑得太久。





他望着风雨镇的方向,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再过两日,楚家与宋家便要到官府面前核对田籍。





若今日仍找不到有用的地界线索,那日恐怕又是一场难缠的争执。





……





楚家的田位于风雨镇外。





从镇北石桥出去,再沿一条小路往西,走过一片低坡便能看见。





田地不大。





几块田连在一起,地势平缓。





其中有一部分已经收过麦子,田面上留着整齐的麦茬。





还有一角种着菜。





只是这几日无人打理,田埂边的草已长高了些。





陆小满站在坡上,朝四周看了一阵。





“这就是楚家的田?”





程六点头。





“就是这里。”





他指向东边。





“那头是柳沟。”





又指向西边。





“石岭在那儿。”





陆小满顺着他的手看去。





几块乱石散在坡边。





其中一块格外大,半截埋在土里。





陶寒亭与顾先生先去查看东边的柳沟。





方紫霞拿着田契,沿田埂缓缓辨认方位。





石三斤则跟在顾先生身后,将对方提到的位置逐一记下。





陆小满没有急着跟过去。





他站在原地,将附近的路仔细看了一遍。





山寨里的人教他探路时,总说先看脚下,再看四周。





什么地方能走车。





什么地方只能过人。





哪里有新翻的土。





哪里有旧时留下的车辙。





这些东西平日不起眼,但人走过之后,总归会留下些痕迹。





如今站在田边,他又用上了这些本事。





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找谁家藏粮。





而是要看清楚,谁曾在这块田上动过手脚。





……





顾先生沿柳沟走了一段,停在两棵老柳树前。





“这里大约便是东界。”





方紫霞抬头。





“先生如何判断?”





“契上写着柳沟。”





顾先生说道。





“楚四又提过这里原有三棵柳树。如今留着两棵,旁边这截老树根,也像是多年以前留下的。”





陶寒亭蹲下看了看。





树根早已枯朽。





一部分埋在泥里。





方紫霞却没有立即记成确定的地界。





只说道:





“旧树位置与楚四所述相符,尚须与其他界线核对。”





顾先生点头。





“正是。”





众人继续往西。





到了石岭旁,陆小满忽然停下。





“大伙儿等一下。”





陶寒亭回头。





“怎么?”





陆小满蹲在一片杂草前,用短棍拨开草根。





土里露出一小截石头。





不大。





颜色灰白。





上面似乎还有一道刻痕。





“这是不是界桩?”





顾先生闻言,赶紧走近。





他蹲下身,看了片刻。





“有些像。”





石三斤立即抬头。





“找到了?”





顾先生没有回答。





他轻轻清去石旁的浮土。





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





最终发现,这确实是一截人工修整过的石柱。





可石柱只剩上半段。





下头已经断了。





顾先生皱起眉。





“这桩似乎被折断过。”





陶寒亭的神色慢慢沉下来。





“人为?”





顾先生摇头。





“眼下不能断定。”





他指着断面。





“得先看旧断还是新断。”





陆小满低头。





石头断面有一部分沾着泥。





另一侧却相对干净。





他没有立即开口。





只是仔细看了看旁边的草。





草根有些翻起。





土也较周围松。





他心里生出一点疑惑。





这地方像是不久前有人翻动过。





不过夏季田边常有人除草、挖沟,未必与界桩有关。





陆小满将位置记在心里。





随后抬头。





“顾先生。”





“嗯?”





“楚四说这桩去年收麦时还立着。”





顾先生点头。





“那便说明,至少去年他还见过完整的桩。”





陆小满又问:





“能不能把这截挖出来?”





顾先生皱眉。





“先别动。”





陶寒亭也看向他。





顾先生说道:





“田界仍在官府核验之中。若我们私自挖动,往后便难说原来埋得多深、在什么位置。”





陆小满一怔。





随即点头。





“是我想得简单了。”





顾先生看了他一眼。





“你能找到它,已是不容易。”





他转向方紫霞。





“先画下位置,再请官府来验。”





方紫霞点头。





“好。”





……





就在众人查验界桩时,坡下忽然传来几声吆喝。





有人赶着一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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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从西边土路过来。
  

  

  
车上装着两只木箱,还有几把铁锹和木槌。
  

  

  
陆小满一见,立刻站直。
  

  

  
车旁跟着三个汉子。
  

  

  
其中一个穿短褐衣裳,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另外两个肩上搭着绳索。
  

  

  
他们看见田里有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陶寒亭走上前。
  

  

  
“查验楚家旧田界。”
  

  

  
那领头汉子皱眉。
  

  

  
“谁让你们来的?”
  

  

  
陶寒亭抱拳。
  

  

  
“田主委托。”
  

  

  
“田主?”
  

  

  
对方冷笑了一声。
  

  

  
“这地如今还有官司,谁敢说是他的?”
  

  

  
陆小满望着这人。
  

  

  
总觉得他的声音有些耳熟。
  

  

  
可他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方紫霞走近。
  

  

  
“既是争议之地,你们来做什么?”
  

  

  
领头汉子道:
  

  

  
“奉命量地。”
  

  

  
“奉谁的命?”
  

  

  
“南天别院。”
  

  

  
陶寒亭的神色一沉。
  

  

  
“官府尚未核验,宋家便派人来量?”
  

  

  
汉子不耐烦。
  

  

  
“量地又不是占地。”
  

  

  
顾先生抬头。
  

  

  
“你们可有官府准许入争议地丈量的凭据?”
  

  

  
汉子脸色微变。
  

  

  
他看了看众人,最终冷哼一声。
  

  

  
“我们只是在外边看。”
  

  

  
陶寒亭没有让开。
  

  

  
“那便在外边看。”
  

  

  
双方一时僵住。
  

  

  
陆小满却没有上前。
  

  

  
他注意到那辆车上的工具。
  

  

  
木槌。
  

  

  
铁锹。
  

  

  
还有一卷绳。
  

  

  
若只是看看地,似乎用不着这些东西。
  

  

  
他沿着车旁走了半圈。
  

  

  
忽然发现其中一只木箱没有盖严。
  

  

  
箱角露出几截短木。
  

  

  
木头的一端削得很尖。
  

  

  
像是用来插入土中的标记。
  

  

  
他心里一动。
  

  

  
转头望向方才那截断裂的石柱。
  

  

  
再望向车上的木桩。
  

  

  
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
  

  

  
这时候,领头汉子已经有些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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