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无我之境,问心一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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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从船舱底下翻出来的那面镜子,缺了个角。
青铜边框,镜面浑浊,像是被千年的茶水泡过,照人都照不清五官。云清接过的时候,差点被镜框上锈迹斑斑的铜绿呛一跟头。
"师尊,"她拎着镜子翻来覆去地看,"您这是从哪个废品堆里刨出来的?"
"万法崖的镇崖之宝,问心镜,"顾长渊用茶壶嘴敲了敲镜面,发出"铛"的一声闷响,"三千年前老夫师祖用的。缺的那角,是当年劈魔神眷属的时候崩的。"
"……这么猛的玩意儿,您放船舱底下垫脚?"
"防潮。"
"……"
云清决定不再追问老头子的储物方式。她把镜子举到面前,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镜子里确实有个模糊的人影,青衫乱发,一脸睡眼惺忪的茫然,活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鹌鹑。
"师尊,这镜子怎么用?"
"看着它,"顾长渊在她对面盘膝坐下,苍云剑横放在膝上,老眼半睁半闭,"直到你看见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不想看见的东西多了,"云清嘟囔,"比如您泡的破茶,比如陆昭的账本,比如阿福凌晨寅时喊我起床的记录……"
"云清。"
"在。"
"闭嘴,看镜。"
云清撇撇嘴,收敛心神,目光落在镜面上。
起初,镜子里只有她自己。模糊的、晃动的、随着船身摇晃而微微扭曲的倒影。她盯着看了约莫十息,眼皮开始打架。
"师尊,我困了……"
"再看。"
二十息。镜中的倒影似乎清晰了一些,云清看见自己的眼睛??黑金双色的瞳孔,漩涡缓缓旋转,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三十息。漩涡转得更快了,镜中的自己仿佛活了过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属于她的笑容。
云清心头一凛。
那笑容太冷了,像是腊月里冻在屋檐下的冰锥,锋利,透骨,不带一丝人气。镜中的"云清"歪了歪头,嘴唇开合,没有声音,可云清分明读出了那个口型??
"你来了。"
"嗡??"
镜面骤然亮起一道青光,云清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拽了进去。她想要催动神识抵抗,却发现丹田内的混沌元婴像是被某种力量封印了,黑金双色的本源纹丝不动。
"别挣扎,"顾长渊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问心镜里,用不了灵气,用不了神识,用不了剑。你能用的,只有……"
"你的心。"
声音消散。
云清双脚落地,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熟悉的街道上。
云州城。
不是废墟,不是魔气侵蚀后的鬼城,是她记忆中的云州城。街道两旁的店铺开着门,招牌招展,卖糖葫芦的老张在街角吆喝,修鞋的老李坐在板凳上敲敲打打,城门边的卖花姑娘冲她甜甜地笑。
一切都很美好。
美好得……不真实。
云清站在街道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没有玄黄剑,没有符?,什么都没有。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不是惯常的青衫,头发披散在肩上,像是……像是当年还未及笄时的模样。
"清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清的身体僵住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几乎不敢回头。那声音在她梦里响过无数次,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她缓缓转身。
身后站着两个人。男的四十出头,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云家的令牌,笑眯眯地摸着她的头;女的挽着妇人髻,鬓边插着一支银簪,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爹……"云清的声音发颤,"娘……"
"傻孩子,站在这儿发什么愣?"云父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今天是你十六岁生辰,爹在醉仙楼订了席,快走,去晚了桂花糕该凉了。"
云母把碟子往她手里一塞,嗔怪道:"你呀,就知道吃。看你这衣服,怎么穿成这样?快去换一身,娘给你新做的那身藕荷色襦裙,配上你姐给你打的银钗,保管漂漂亮亮的。"
桂花糕的香气钻进鼻腔,甜糯,温热,真实得不像话。
云清低头看着手里的糕点,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是假的。
她知道这是假的。问心镜制造的幻象,是她心底最深的执念??爹娘还活着,云州城还在,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不想修仙只想吃喝玩乐的云家大小姐。
可她迈不动步。
"清儿,走啊,"云父拉着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愣着干什么?"
"爹,"云清抬起头,眼眶发红,"我……"
"怎么了?"
"我想你们。"
云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傻孩子,爹娘不是在这儿吗?想什么想,天天见面呢。"
"不,"云清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们不在了。云州城毁了,你们死在魔气里了。我……我亲眼看见的。"
云父的笑容僵在脸上。
云母手里的银簪"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街道上的景象开始扭曲。卖糖葫芦的老张、修鞋的老李、卖花的姑娘,所有人的脸都模糊起来,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天空从湛蓝变成灰黑,云层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魔气,像是无数只黑色的触手,朝着地面抓来。
"清儿……"云母的声音变了,变得空洞、遥远,"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什么?"
"你明明有混沌圣体,"云父的脸也开始扭曲,笑容变成了一种诡异的、质问的表情,"你明明可以修仙,可以变强。如果你早点上山,早点修炼,云州城就不会毁,我们也不会死。清儿,是你……害死了我们。"
"不……"云清后退半步。
"是你害死了我们!"
"是你!"
街道两旁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无数张模糊的脸对着她,无数张嘴同时开合,发出同一个声音:"云清,凶手,云清,废物,云清,你为什么还活着?"
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化作一只只黑色的手,抓向她的脚踝、手腕、脖颈。云清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问心镜里,没有灵气,没有神识,没有剑。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色的手越来越近。
"凶手……"
"废物……"
"为什么活着……"
声音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灌进脑海,灌进心脏。云清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像是有人用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她想要大喊,想要拔剑,想要把这一切斩碎??
可她什么都没有。
"云清。"
一个声音忽然从魔气的缝隙中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块上,瞬间就被嘈杂的控诉声淹没。可云清听见了。
"云清,回头看看。"
她猛然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青衫女子。
那女子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可神态却截然不同。那女子嘴角挂着一抹慵懒的笑,眼神清澈而疏离,像是一个看透了世间一切的过客。她手里提着一柄剑??玄黄剑,剑身上黑金双色的光芒流转,在这灰黑色的世界里,是唯一的光亮。
"你是谁?"云清哑声问。
"我是你,"青衫女子笑了,"或者说,是你想成为的那个你。"
"什么意思?"
"你沉浸在'如果'里,"青衫女子抬起剑,剑尖指向那些汹涌的魔气和扭曲的人脸,"如果当初你修仙了,如果当初你变强了,如果当初你能救下爹娘。可世间没有'如果',云清。你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过去,是因为……"
她顿了顿,剑尖转向云清的心口:
"你现在的心。"
"我的心?"
"对。你觉得自己是凶手,觉得自己是废物,觉得爹娘的死是你的错。这些念头,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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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神的侵蚀更可怕。它们在腐蚀你的'道心',让你变得越来越……"
"软弱。"
云清如遭雷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素白的衣裙,纤细的手指,没有任何力量,没有任何锋芒。这就是她吗?一个在幻象中哭泣、后悔、自责的云清?
不。
"我不是凶手,"她开口,声音很轻,却越来越稳,"爹娘的死,是魔神作祟,是人心险恶。我救不了他们,不是因为我不够强,是因为……那时候的我,确实不够强。"
"可现在,"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扭曲的人脸,望向灰黑色的天空,"我够了。"
"我不后悔过去,"她说,"我只问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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