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秋分其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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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的病理学检查依赖于光学显微镜观察,过分落后,看似很小的一环,却可能对医疗进程、对患者的一生造成深远不可逆的影响。于是随着数字技术发展,计算病理学应运而生。
计算病理学的核心基础,当然是病理学,围绕组织病理、细胞病理、免疫组化图像等病理切片展开。但技术来源,却依赖于图像分析、机器学习等人工智能技术,来处理数字化病理图像,是计算机科学。
无论是医学,还是计算机科学,人才培养成本都很高,简单来说就是难学、难学得好。而计算病理学作为典型的交叉学科,更是人才稀少??深造出一门就已经二三十岁了,就业本就艰难,谁会再另修一门?
真正的计算病理学于2021年才刚刚问世,正式进入临床实践,至今不过四年。像目前世界上最大的计算病理学基础模型Virchow模型,就被应用于泛癌症检测,能够在九种常见癌症和七种罕见癌症中,取得0.95标本级别的ROC曲线下的面积,具有极高的准确性和可靠性。
但是关于寒蝉症,却没有针对的模型。
人才,难找;技术,没有。
想要凭一己之力拉拢一个团队做这件事,不亚于开天辟地。
是沙漠里找绿洲,更是海底寻火种。
但方见情去做了。
而且是说做,就去做了。
“郑老师,治疗水平发展不全靠制药、手术,疾病的检测也非常关键。木桶理论,一个短板会影响全局的。癌症太多年,已经有了良好的检测方法,寒蝉症却没有。检测水平进步,才能造福寒蝉症患者,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我愿意试试。”
“行。”
行。
一个字,就去做了。
“您好,我是方见情。”
“幸会,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咖啡厅,方见情约了科技大学的博士后。
落座,她点了一杯冰薄荷茶,捧在手里握着,给自己的掌心和紧张降温,不时扫一眼腕表。
紧张不是因为胆怯,是因为临战的肾上腺素升高。
即使面对行业里的“前辈”、“老资历”,她也没有任何“新人”的畏惧,反而犀利直接,稳扎稳打,简直不像只有二十四岁。
“听说您的团队一直在做AI和计算机视觉,方便了解一下吗?”
“是这样,”男人说,“我们目前主要在发展医疗健康方向,毕竟这个方向也有发展前景,像乳腺癌筛查,就应用了深度学习算法,可以对医学影像进行自动分析,癌症方面我们算是还可以。诶,你找我聊的是……?”
“寒蝉症。”方见情说,“不是癌症。我所在的团队确实是遇到了一些瓶颈。”
“寒蝉症啊……”
“嗯。因为以前寒蝉症的检查依赖于肝脏造影,看肝脏表面的不规则程度还有血管分布情况,来诊断是不是寒蝉症。很粗糙。没办法去精确判断寒蝉症病灶具体病变到了哪一步,这是非常影响对症下药的。所以我们想尝试一下计算病理学技术,看能不能有突破。”
“你也知道,寒蝉症和癌症不一样。癌症是有模型的,大不了我们拿来用,改一改,而且也有前人留下的算法。寒蝉症现在……”男人皱眉想了想,“市面上没有人做吧?”
“嗯,暂时没有。所以我才联系您想试一试。您的团队不是也已经对医疗方面很熟悉了嘛。”她抱着冰薄荷茶。
“现在没什么寒蝉症团队啊……你还年轻,你不明白,虽然都是做医疗,这个跨度也实在是很大。模型,算法,技术,设备,都是全新的,光资金就是一个难题。再说我们团队里也没有专门研究寒蝉症的人。”
“如果我们能给您拨几个人过去呢?”
“资金是问题啊。”
“如果说我们暂时不考虑资金,就说技术层面……”
“没法不考虑资金。”男人说,“大家都要吃饭的。这个方向太难做了。如果说你们想做癌症,我们可以试一试。寒蝉症的话,我们整个团队都得暂停原本的事情,攻破这一个可能攻破不了的难关。就算设备方面的资金你们全掏,我们也要考虑我们后续发展问题。不赚钱的活我们真做不了。”
“寒蝉症……也算现在的热门吧?如果真的能提高检测技术……”
“提高检测技术,它也是绝症。你还年轻,你不懂。没有医院会在这方面投资的。检测得再清楚,治不了,你说怎么办呢?现有技术已经够了,这是不必要的成本。”
“您说得是。”
这是兵微将寡、寡不敌众的必然结果。
方见情抿了一口冰薄荷茶,冰得吐息都冷。
?
“她可以转正了。”
科研所,郑逍在领导办公室谈话。
“哦?”领导放下刚啜一口的热茶,感到好笑,和蔼地说:“方见情才入职半个月。而且她才24岁。”
“她能力没问题。”郑逍说,“现在做寒蝉症,拼的就是速度,不是吗?实习期是为了考核,她没问题,当然越早转正越好。”
“说说看。这位又是……怎么个神通广大法?”
“见情才三天就熟悉所有工作了,天天跟着我加班,这些该有的东西不提了。就说计算病理学,为了联系到合作方,她现在到处跑。以个人的名义,碰壁次数一只手数不过来,快给孩子累死了。”
“那就让别人去做。你们组里很多人。她转正了再跟进就好。”
“我只放心方见情。”郑逍说,“她的心‘纯’,我不知道您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领导竟然笑了,语气亲切:“郑逍啊,你们是来上班的。上班就是,给什么工作,做什么工作。大家能力都没问题,小方能力没问题,大家能力当然也是没问题。”
郑逍不明白他笑什么,坚持地说:“能力是能力。不是我背后语人是非,我的同事们人都很好,他们该做的都做了,没有说懈怠的,这我知道,但他们不行。不能说他们心里就没有寒蝉症,而是说他们,还是拿钱办事。”
“所以呢?”
“所以如果真把这个比登天还难的工作安排下去,他们就放了羊了,借着跑外勤自己休息,只要事情做不成,拖个一年半载都有可能。那进度怎么办?患者怎么办?见情不一样。把这个活给她,她会尽她最大能力尽快拿下。因为她知道,时间不等人,她就是不睡觉不吃饭她也给你把事情办了。”
“你是在给她撑腰?”
“……领导,不是我说话难听,这都是事实。您别忘了我们的初心。生命倒计时的寒蝉症患者着急,我也着急,咱们所有人都该着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是转个正而已,别难为孩子了。”
领导终是笑着摇摇头,像是欣慰又或者是慨叹:
“你们寒蝉组的人真有意思。当初傅理求我求了一年,力荐你;你又来求我,力荐方见情。去吧。你们需要年轻血液。也看在方老的面子上。”
.
“您好,我是国家科研所的方见情。”
“你好。你比我想象中年轻,真是年少有为。”
握手,落座。腕上那块白色石英表圆润地反着冷光。
这次是西安交大的科研团队。
“谢谢,您也不像爱寒暄的人,我就直奔主题了??现在科研所有一个医疗项目,非常重要和紧迫,关乎每年上百万人命。听说您所在的团队在做计算病理学,这正是我们目前的瓶颈,就看您愿意做,还是不愿意做。”
依然犀利直接,但这次,背后是整个国家科研所。
“具体是什么方面?”女人认真打量起她。
方见情将一份保密协议推给她,看着她的眼睛。
对视。
对方想了想,歪头,说:“我知道了。可以。但资金方面是难题。”
“这些我们来考虑,我们也会给您提供研究员过去协助。我们只要技术尽快问世,我们需要一套特定的模型算法。”
“可以。”
女人翻开保密协议,利索签字,而后说:“寒蝉症吧。”
“是。”
“科研所对我们而言,也是很好的发展平台。那就共勉了。”
二十五分钟整,拿下。
.
方见情悟性高,而且性子和郑逍一样要强、带着韧劲儿,除了跟进实验,还要天天联系着计算病理学的情况,正式转正以后,一个她,一个郑逍,快成组里最忙的人了。
越是忙、越是吃效率的时候,沟通就越容易被忽略、出问题。但方见情反而是郑逍“用”着最趁手的“部下”。
一句“收尾你负责”,她能把全组的汇报笔记都整理出来然后标示重点,再做一套实验核对,登记录档,注明各个期限精确到分钟,最后答一声“您再复核一下”。
他说上句:“记得明天。”
她能接下句:“两点开会,我一点整来拿文件,您十二点前准备好就行。”
即使是一模一样的话也不影响。
“人呢?”
这句问的是患者??动物实验结束了,关于人的呢?
“临床数据发给您了,和动物实验做了对照笔记。”她答。
“人呢?”
这句问的是同事??临近期限,安排怎么样了?
“已经去计算病理学团队那边指导了,今天下午一点回,需要带什么材料回来?我去说。”她答。
“人呢?”
这句问的是傅理??纯粹又半天看不着影儿了。
“傅组早上8:59来打过卡,到了11:31休息就先走了。有需要转交的数据吗?您说,我列个清单。”她答。
“人呢?”
这句是习惯。
“我在这。”
方见情推门走进。
“您说。”
寒蝉症四阶段理论诞生已经五个月,这五个月来全都围绕前三阶段,全组勤勤恳恳,至今没有攻破。
方见情不仅是办事利索,发言更是精辟,针砭时弊,张嘴就没有一句废话,把阿谀奉承的时间全都用来直接论证。正中郑逍靶心。
也是她提点左右,郑逍才意识到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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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行的局限性。他必须集思广益。
傅理陪伴在侧,能给的建议也不多了,连去计算病理学团队那边指导,他都推给了郑逍。
“你是副组长,也能代表寒蝉组。你比我了解,你去就好。”
“知道了。”
8月7号,郑逍决定出差。他想方设法联系了全国各个曾经做过寒蝉症课题的组织或个人,跑遍天南海北。而他不在的时候,方见情也会全天候值班,给他同步研究进展。
“抱歉,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郑逍一下飞机就赶到人民医院,得到的只有一份普通的寒蝉症病理和这样一句话。
他非常意外,“我听说……您曾经研究寒蝉症两年。我们……不是说好……交流一下吗?”
“小伙子,我看你知道得已经很多了,我了解的也和你做的差不多,帮不上你了。”
“不……不对啊?”郑逍有点懵,“我看您当年做的是解剖学方向,应该……”默然片刻,“这样,我不为难您,您上班也辛苦,您就把当年的手稿分享给我也可以,我自己试着琢磨。我们现在的瓶颈其实在于没有氟化蔓延的规律数据,说不定……”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那些啊,都是没什么结果的东西,早都删了,不然也是占内存。”
“删……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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