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失所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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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的亮光未停,仍从天空中一道一道降下,壬什契被闪得睁不开眼,只顾凭着本能修补起周身的结界之体,然而就在下一瞬,后心倏地没入一柄刺骨的冰凉之意,他怔忪了好一瞬,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又是一道亮光闪过,他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自己胸前的血色,那是一朵渐次盛开的血花,血花正中间,是一簇银色的箭头之心。而董夏清垣此时,就站在他身后,手中紧紧攥住了那支刺入他心脏的矢月箭,狠狠再次往里一送。
噗呲一声,整根箭身洞穿了壬什契的心脏。
壬什契控制不住地软了身子,往前跪倒了下去,眼睛瞪得铜铃大,直到咽气也没有合上。
董夏清垣微微抬起下颚,抬手收了本命法器,给他下了最终的判词,“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夺取别人的记忆,就别怪别人夺取你的性命。”
说罢,他冷厉到极致的眼神又在院中逡巡,锁定在另外两个生命上,“到你们了。”
此刻乌云已去,月光复现,微弱的明光之下,韩云景整张脸上的肉都在抖,“竖子!逆子!你敢对生身父母动手!不怕天打雷劈吗!”
董夏清垣裂开嘴角,露出的却不是笑意,而是无尽的杀意,他伸手向天,一道闪雷即刻落在他手里,“我们来看看,今夜是谁会被雷劈呢!”
刺啦一声,他手中的闪电如同银白长鞭,笔直地甩向韩云景,韩云景吓得一动不敢动,还是凤棠嫣反应过来,挥手闪出一道灵力,将韩云景往后一拖,堪堪避过了这一击。
董夏清垣歪了歪头,引下了更多的闪电,瞬时间,整个天空银光大盛,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青天白日里打响了无数的冲天烟花。烟花是看不见的,只有无尽的白与亮,闪得人眼睛无法直视。
这动静太过惊骇,凤家所有的人都被引了出来,凤南苏最先赶到院中,他震惊地扫了一圈院子,看见父亲母亲都狼狈地缩在檐下墙角,心中顿时怒火上头,立即上前拦在前面,“七弟!你这是在做什么?!”
董夏清垣斜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弧度再次弯了弯,“哦,大哥也来了,那就一起吧,祝你们一路相伴。”
轰隆隆,轰隆隆,空中的强大气压再次压了下来,光是这灵力威压,凤南苏就已经有些顶不住了,他强自撑着站立,嘴角已溢出血来,凤南华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扶着凤南苏,花容失色地求着半空中的人,“瑾弟弟住手!你冷静一点,我们都是亲人啊!阿娘的确做错了,我们也错了,我们不该袖手旁观的,我求求你,你要怎么惩罚我们都可以,只别这样发疯了!”
凤南誉,凤南舟等人这会也都赶到,连忙护在爹娘和大哥二姐面前,“七弟住手!”
董夏清垣冷冷望着这一家人,心中没有半丝波动,尽管知道她们是家人,可是脑海中却没有一分一毫关于她们的记忆,呵,这就是所谓的忘情,太上忘情么,他的心脏好像被强行挖了一个空洞,只剩下无穷无极的疼,而脑子里,却多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黑洞里全是过往的劫难、危机、刺杀与痛苦,而这些痛苦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叫他只想疯狂地摧毁一切,尤其是瞧着不顺眼的一切。
他兀自笑了笑,素手一挥,空中再次显出那一轮硕大的曜日弓身来,“一家人合该团团圆圆,一起上路,也不错。”
此言一出,凤棠嫣的脸彻底白了,她疯狂地扒开护在身前的孩子们,“快走,你们快走!他已经没有理智和人性了!你们快走!”
董夏清垣拨弦的手指微顿了顿,心里那个空洞好像突然被人洒了一把盐,剧痛之外还泛起了一层酸楚难言,他仰头笑了起来,心神一念,空中骤现百支矢月箭,月华之光瞬间照亮了整片天空,如漫天流星,离弦落下??
噌,噌,噌,数百流星之光悬停在众人眼前,迟迟无法近前一步,只发出一阵一阵的噌鸣之音,像是击在钟鼎之上,一次又一次。
“董夏城主,今日之事我已知晓,可否给我壬什氏一个薄面,此事到此为止呢?”一名身着素服的女子自院外缓缓走来,一步一停,无声化开周遭了的强横灵压。
不待董夏清垣有所回应,另一名华服女子已闪身至流光之前,只双手轻推,就将所有的矢月箭折返送回,而她身后,弧面的结界将所有人都护在其内,散发出流彩般的华光来,“小城主年纪不大,修为倒很是了得。”
这两位女子修为高深莫测,他竟完全没有感知到她们的到来,董夏清垣心神微凛,立即收了曜日弓,漠然开口,“敢问二位身份?”
素服女子这时已走到院中,她笑了笑,“我们乃是壬什一族上一任的族长,或者,你也可以称呼家主。”
华服女子道,“早已不是世家了,叫什么家主呢,唤我留族长,唤她余族长便是。壬什契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此事的确是他越界,如今他既死在你手里,也是因果循环。小城主虽失了记忆,痛苦难当,但世间事向来福祸相依,或许日后再看,今日事未必只是劫难。凤家一念之差,亦犯下大错,但她们到底是你的血脉之亲,倘若小城主非要亲手弑亲,必会留下千古骂名,亦会影响未央城的人心稳定。再者,你既已与我壬什一族定下盟约,誓保董夏一族、壬什一族与凤氏一族三族的永世结好,今日若屠尽凤家,此约又何以为继呢?”
董夏清垣冷笑,“我一人身负两家血脉,只要我在,凤氏便在,董夏氏便在,若以盟约为由想要劝我罢手,只怕牵强了些吧。”
留族长怔了怔,与余族长对视了一眼,余族长轻叹一笑,上前道,“我们自然知道董夏城主一人兼两家血脉,而这,也是你一人就能代表两族与我族定下盟约的关键原因,更是壬什一族能够同时信任董夏氏和凤家不可或缺的因素。按照盟约,将来,也只有城主这样身兼两家血脉的后代,才能继任城主之位,继续统领未央城,护在我壁知山的前方,可城主如今自问,你会有后代么?”
“你如今失去所有美好的记忆,心中只剩痛苦与仇恨,言行之间也尽是毁灭与杀戮,短时间内,你应该不会再爱上某一个人,生育自己的后代吧?当然,记忆是可以再创造的,我们也相信,以董夏城主的坚毅之力,将来未必走不出这困境,可为家园之大计,我们也需要有后备的考量,不可将未央城整个的未来,全系于城主的将来。”
董夏清垣面色沉下,“族长的意思是,若我无法践行盟约,你们就要安排凤家人跟董夏氏联姻,诞下下一任兼合两家血脉的继承人了?哦,不止,你们还会安排壬什氏与凤家人联姻,这样凤家就成了连接两大世家的纽带,只要凤家人一日不绝,壬什一族与董夏一族就永远会是最坚固的盟友。而这,才是你们今日非要护住凤家的原因。”
世家之间因神力血脉相斥而不可联姻,无法拥有共同的后代,但凤家不在世家之内,所以凤家既可以跟董夏氏结合,亦可以跟壬什氏结合,如此一来,两大世家就可以通过凤家这个纽带永世为好,续承盟约了。
留族长轻笑,“此法并非我们独创,小城主或是忘了,你最开始,就为三大家族规划过这条路的。”
董夏清垣猛然一怔,这是他提出来的??
“夜已深了,董夏城主今日亦历经许多,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好好想想我们说的话。至于凤家,我想,经今日一事,失去你,便算是她们最重的惩罚了。”
??
“那天夜里,我带着人上凤家去寻主子时,就看见满地的狼藉,和浑身散发着戾气的主子。我不明所以,上前请示主子是否要回府,主子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直接出手将我打飞,半分没有留情。幸得壬什氏两位前族长护了我一护,并将那日的事情告知于我,提点我要万分当心……”闻玉面色颓然,越说声音越低,“回府后,主子彻夜不眠,浑身都是生人勿近的冷厉,止风不过是上前关心了两句,也挨了打。不过也是他嘴贱,主子以前待人亲厚,止风素日里就爱没上没下地开玩笑,说话也是没有分寸的,要是搁以前,主子自然不会计较,可现在……而且他也不长记性,挨了一回也不知道收敛,回回非要往枪口上撞。”
止风也很委屈,“我也是心疼主子嘛!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以前受过的苦,挨过的伤,关于我们所有美好的回忆,一件也不记得了,一个人心里满是痛苦和悲伤,这我光想想都挨不住呢!”
西?满心震撼,“一件好的都不记得了么?他连黛主也全然忘了么?”
闻玉叹气,“他要是能记得你们那位黛主就好了。我听说,情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解药,可现在,主子心里所有的情都被抹除了,真不敢想,主子有多痛苦难熬。”
“该死的壬什氏!怎么就琢磨出这种害人不浅的邪术来呢!”西?气得猛拍桌子,“那个凤主也是奇人一个,联合外人来坑害自己儿子,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雪仑却道,“世间人心难测,并非仅凭关系亲疏就可判定好坏。有时候,害你的,正是你最亲最信的人。这一点,就连亲生爹娘也不会例外。”
“那现在怎么办呢!黛主身陷敌营,生死未卜,主子又把所有的事都给忘了,还变得狠厉无常,现在就算我们见到了他,都不知道能不能在被打死之前说上两句话呢。”
雪仑沉吟片刻,道,“若不能以私情为由,可否以公事为论呢?如今芝灵氏称皇,天下却是四分,天玑城若是失陷,天权城便也快了,如此,未央城还能独善其身吗?”
闻玉摇了摇头,“现在的主子,别说为未央城着想了,就连他自己,他都不甚在意。这些时日,他都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极端方式在修炼,我们看着心疼,却知道劝也无用。失去了美好的记忆,主子时时刻刻都活在痛苦当中,这几天我们还发现,他似乎只能用自残的方式,获取一些存在的快意。”
止风红着眼,哽咽道,“我真担心,主子哪一日扛不住了……”
屋子里沉默了半晌,雪仑突然道,“既然公事私事都无用,那就用他唯一在意的事,激他出兵!”
西?问道,“依照她们的说法,主子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太在意了,还能在意什么呢?”
“在意痛,在意恨。董夏城主之所以痛苦,有一部分,是因为被困在这里,日日面对被凤家人背刺这件事,却无法报复发泄,而更大一部分,或者说其痛的根源,便是他记忆里的那些痛苦回忆。那些痛,是谁带来的呢?若是那些痛,他可以去报复,去发泄呢?”
止风脑子一亮,“你是说让主子去找芝灵氏的麻烦?”
“据我所知,当年董夏世子装病闭府,便是为躲避芝灵氏的黑手暗杀,那么想来,如今董夏城主的仇恨,定是针对芝灵氏了。而现在,正是他急需发泄心中怒恨的时刻,”雪仑肯定道,“若我们去见他,以剿灭芝灵氏,覆灭明宫,为其复仇为由,他还会拒绝吗?”
闻玉猛地站了起来,“不行!以主子现在的极端程度,你提议要去攻打芝灵氏,主子定然会豁出命去打,绝不给自己留后路的!”
西?道,“那怎么办?就看着主子日复一日的自毁自伤么?你们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么?闻玉,止风!你们听我说,主子深爱黛主,若是将来有一天记起来了,知道今日因为自己的错失导致黛主出事,你们觉得,他还能好好活么?再者说,只要主子发兵攻打圣京,打进明宫,那黛主得救的概率就大大提高了,而只要黛主获救,以她的生机之能,还怕治不好主子的失忆之症么?”
止风转了转眼珠子,忙激动地站了起来,“是啊是啊,西?说得对!普天之下,若说有谁可以拯救主子脱离苦海,那必定只有天雪氏的那位无疑了!更何况,她还是主子的心上人呢!”
西?见闻玉还是犹疑不决,继续劝道,“闻玉,就试一试吧!变则通,守则死,赌一把,或许主子和黛主就都活了,若是放任情况继续恶化下去,说不定,她们就都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