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79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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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围之后的第十天,宣府的哭声才渐渐停了。





哭声停了,白幡没有停,全城的门上、墙上、垛口上,一条一条的白布在秋风里飘。起了西风,满城的白幡齐齐地朝东飘??像满城的人,朝一个方向送行,幡是白的,风是冷的,飘起来,全城像落了一场不化的雪。布庄的白布头三天就卖空了,后来的人家撕了床单被面接着挂。粮价回落了,街上的人还是走得很慢??城里这一个月之间少了近万人,街是同一条街,人不是原来那些人了。





有些铺面空了,饼铺的伙计没再来,掌柜的自己烤,烤着烤着就停下来,望着门口。铁匠行少了两个学徒,炉子冷了一座。马道巷的裁缝铺改了半间铺面,专门改寿衣??掌柜的手艺好,改得又快又体面,可他每收一单,都要朝北作一个揖。





北关的茶馆里,说书人歇了五天,重新开了场。





烧粮的段子他讲了半个月,讲得满城皆知,可围城这一个月的事,他开了两次口,都没讲下去??讲云梯,底下有人哭;讲塌口,底下有人走。后来他学乖了,只讲烧粮,只讲那一刀,讲到带血的地方就收,收得比从前快。有老听客不满意,说当年你讲武松打虎,一口气讲三天,说书人说:武松是书上的,咱们这一个月,是家门口的。





王怀远的那本册子,还在往下写。





各营的册子陆续送到衙门,一本一本并成总册,北营的册子是龚三管的,龚三识字不多,就找了个识字的书吏替他写,他念。念一个名字,书吏写一个,念到第四天,龚三念不动了??不是没力气,是有的名字,他念出来自己先哽住了。念不下去的,书吏替他念,他站在边上一遍遍地听。





北营添了六十三个名字。





陆千山把阵亡的名册亲手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在白纸上,写到一半墨淡了??不是墨淡了,是他的手在抖;第二遍他嫌自己的字丑,怕阵亡的人家看着难受,撕了;第三遍他打了一夜的腹稿,天亮之前一气写完。写完他把笔搁下,扶着腰在屋里站了半天??那道老伤,围城这一个月,一直在他的腰上。





"名字上了册子,"他把名册交给龚三的时候说,"就有人记得。"





龚三问:给谁看?





"不是给死人看的。"陆千山说,"是给活人看的,看着看着,就不敢忘了。"





沈夜这几天都在墙上。





墙是他看着塌的,如今他要一块砖一块砖地看着人把它垒回来,塌口的碎石清理了,露出来的墙茬像一根断骨,新的夯土一层一层往上填。第十天头上,塌口的第一层新夯土填平了。熬石灰的还是那个万字不足的老汉??围城前他求了半天才讨到的编外,如今熬得比谁都卖力,一锅石灰熬出来,白得晃眼,他说这灰抹上去,墙缝里进不得风。夯土收工那天,老汉抓了一把新灰,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像验收自己一辈子的手艺。妇人们排成排往上递土,递一筐,唱一句不知道哪个朝代传下来的夯歌。





沈夜掏出桦树皮,把墙的破损一处一处画下来??哪一段的墙芯烧酥了,哪一段的地基要重打,哪一段只能拆了重筑,他画得很细。





陈七在旁边看他画了半天,问:"画这个干什么?"





"记下来。"沈夜说,"墙破了可以补,人没了,就是没了。"





画到塌口东侧,他停了笔,巷口的土袋上,那把旗官的刀还插在那里??刀身上已经起了几点锈。沈夜问了两圈,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旗官叫什么,守那条巷子的旗,是临时从三个营里拼起来的;有人说他像是河南人,有人说是山西口音,有人说,那天他喊话的声音很亮。





脸有人记得,名字没人记得。





那把刀最后还是进了回炉的堆,跟那些从墙根捡回来的箭躺在一起。





沈夜把桦树皮的正面画满了墙,背面还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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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小队去东门看王老三。





王老三的草铺在东门里侧的棚区,挨着一口大灶,老头的双膝早就废了,辽东的风雪把他的膝盖冻成了两块不能打弯的石头,围城这一个月,他就是蹲在北四墩的垛口里守的??蹲着,也能把刀递出去。





城破口那几天,北四墩被冲了三回,王老三挨了三刀,一刀在肩,两刀在腿。抬下来的时候,老医官看了看,摇了头:年近六旬的人,三刀,熬不熬得过去,看天。





他们进棚的时候,王老三正躺着晒太阳,老头的眼睛先看见的是黑石子的光头,咧嘴就笑:





"小兔崽子……没死啊?"





"没死。"沈夜在他草铺边上蹲下来,"您也没死。"





"死不了。"王老三说,"阎王嫌我老。"





马大顺凑上去给他捏了捏被角,问疼不疼,王老三拿眼睛剜他:"你当年近六旬的腿是你年近六旬的嘴?"





棚里的人都笑,笑完了,老头的话就多了。





隔壁草铺的葛老六探过头来:"老三又开讲了?讲讲你辽东那口锅。"王老三懒得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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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老六就自己缩回去了,留了半句:"他那是守墩?守的是他那一口锅。"
  

  

  
他的话像他那条命,一段一段都是旧账,说辽东的雪??雪下起来没膝盖,巡边的兵一晚上走不出二里地,他的膝盖就是在辽东冻坏的,那年他三十岁,以为这辈子完了,后来发现膝盖废了,人还能活,还能蹲,就接着当兵。说蓟州的雨,说大同的风,说当年守墩,一守一个冬天,墩台上就两个人一锅饭,谁先睡谁后睡,都得商量好,因为锅只有一口。
  

  

  
有人问过他,膝盖都废了,怎么不告老还乡。
  

  

  
老头啐了一口:"告了,守备不批。&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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