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7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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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看不见人,只看得见人动。
陈七在头里,四个人腰里拴着一根草绳,一根连一根,像一串四只的蚂蚱,前头的手往左拍,左走;往右拍,右走;手往下压,全体趴下。这就是雾里的号令??嗓子在这个世界没用,喊出去的话,出三步就死了。
脚步声也没有,草原上练出来的走法:脚跟先着地,再滚到脚尖,踩草不踩土,雾把声音吞了,他们把声音收了。
冷,水气往骨头缝里钻,刀鞘上凝了水珠,一摸一手,两步之外,人马不分,天地是一片发灰的白。四个人走在里头,像走在一口大缸的底上。
雾里的夜路长得没有边,按脚程算,出暗门时是二更过半,可谁也说不准走了多久??雾里没有参照,天上没有月,连草梢都是一样的灰白。沈夜默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六百,陈七的手往下压了。
全体趴下。
东边密线上,一团昏黄的光远远地荡过来,一骑游骑,马脖子上挂着灯,雾把灯泡成一团毛茸茸的黄,光圈里的草梢一节一节地亮,又一节一节地暗,马蹄声裹在雾里,听着像隔了三重门。
四个人把脸贴进湿草里,灯光扫过头顶的时候,沈夜闻见了马身上的汗味,混着煮肉的油腻气。
光荡过去,又荡回来,再荡过去,终于消失在雾深处。陈七的手抬起来,四个人起身,抖掉腿上的水,接着走。
第一道坎是狗。
山脚那条线,五里一个暗哨,头一个暗哨还没见着人,先听见了狗??雾里的狗叫也闷,像隔着一床棉被。陈七从怀里摸出三块肉饼,手一扬,朝狗叫的方向丢过去,饼里掺了蒙汗药,分量是按一条大狗算的。
狗叫了两声,第三声没了。
牵狗的哨兵从窝棚里探出头,骂了一句蒙古话,弯腰去拾饼。他蹲下去的时候,一道影子从他身后的雾里立起来,一只手箍住他的嘴,一只手在他后颈上一切,人和狗,一个都没能出声。
黑石子把人拖进雾里,拿麻绳捆了,嘴里塞了布,摆在沟底,整套动作,没超过十个数。
路过那条狗的时候,虚云蹲下去看了一眼,狗侧躺着,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沉。他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起身跟上,药是按分量下的??狗的命,他也没打算收。
第二个暗哨在十里外,窝棚里点着一只火,雾里的一点红,半里外都看得见??这是它的用处,也是它的死处。
这个归虚云。
年轻的和尚从雾里进去,像一滴水归了水,片刻,窝棚里的火盆被一只手端了出来,搁在雾里。虚云朝黑暗中摆了摆手,四个人过了这道哨,谁也没看见他动的手。
陈七回头看他,虚云垂着眼,手里捻着念珠,念珠无声。
第三个暗哨,在场子边上,出事了。
前两个哨,一个管东,一个管西,第三个贴着粮草场的木栅栏,离草垛不到一箭地。
到这儿,路就到头了。四个人在一条干沟里趴了最后一段,闻得见场子里马的粪味、草料的甜腥味,还有炖肉的香气??暗哨的火盆上煮着一锅东西。离得越近,雾越薄,白气里那六十几座垛子的黑影,一座一座数得清。黑石子摸到近前,刚要出手,那哨兵忽然转过身来??不是发现了什么,是睡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撒尿。
他转身的这一下,正对着雾里四个人趴着的方向。
隔十步,他眯起眼,雾里那个隆起的轮廓,不像草垛。
他张开了嘴。
虚云的手比他的嘴快,一掌切在喉咙上,把喊声切死在喉咙里;第二掌落在天灵,落得很短,很沉,哨兵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虚云的胳膊滑下去,像一件脱了架的衣裳。
虚云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气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这双手给发热的师兄熬过药,给跌断腿的牧民接过骨,方才落在人身上的时候,稳得像铁铸的??稳得他自己都意外,慈悲和杀生原来隔得这么近,近到只隔一层雾。
"斩业,非斩人。"他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黑石子从他身边过,看了一眼尸体,又看了看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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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整。
河坡那边,天裂了一道口子。
一窝蜂不是雷,雷是一声响,一窝蜂是三十几声挤在一声里??像有人把一捆干柴折断,再把断的声音放大一百倍。火箭贴着雾皮飞,把雾犁开一条条沟,沟里拖着火星,外围草料垛的边上,一小蓬一小蓬的火,眨眼连成了线。
粮草场醒了。
锣声、角声、马嘶、人喊,全从雾里滚过来,卫兵往亮处跑??人一急,眼睛只认火,认不得路,有人提着水桶跑向东边,火却在西边又起一蓬。
四个人从暗处起身,顺着木栅栏的影子进了场。
栅栏有几处被运粮的车队撞豁了,豁口比正门近一百步,白天拿草苫子遮着??陈七前夜就看好的。四个人从豁口鱼贯而入,散开:沈夜走西边两排垛,陈七提着两只备用油囊跟在后头补浇,虚云黑石子一左一右占住两条车道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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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看雾,耳朵听人。
深处的大垛,一囊一囊浇过去,火油顺着草垛的缝往下渗,渗进秋草的骨缝里。雾里的草吸饱了水气,火油就是它们唯一的干柴。
先点北头的,这是沈夜进场前就定下的:雾从北来,火就顺着风向南舔,把整片垛阵从北往南烧穿??救火的人,就得追着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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