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6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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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来问事的。"
罗爷把那把还热着的短刀翻了个面,在磨刀石上斜推一刀,刀面和石头拉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嘶响。
"问谁的事?"
"陆千山。"
磨刀的声音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比昨天沈大柱在水缸前面停手的时间还短,然后继续推磨。
"他让你来的?"
"不是。龚三让我来的。"
罗爷把刀翻过来,又推一刀。石浆从刀刃和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越推越稠,渐渐从灰色变黑。
"问吧。"
"昨天晚上我爹说??老夜不收里有一个人沿边墙推墩收火星,收到第七个墩还要继续往下收。那个人就是陆千山。他为什么挑的都是没出过墙的?"
罗爷把刀放在石磨边,用沾满石浆的手指把烟杆拿出来却不点燃,搁在刀旁边??像是打算用它标记时间的,短烟的燃烧速度刚好是一段往事。
"他不是挑没出过墙的??"罗爷用手心把磨刀石上的石浆抹掉,露出石头本来的颜色。"他是挑敢出墙的。你出了他的墙,他就把你的命背在身上。"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听到笑话的笑??是被记忆里的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他把烟杆叼回嘴里,划了一下火镰??火星蹦过三次,第三次冒出了卷着烟叶焦香的蓝色轻烟。
"二十年前陆千山还不叫老狼。那时候他二十出头,在宣府镇夜不收里是最年轻的总旗。全宣府镇总归没几个夜不收能升到总旗??不是战功不够,是活不到。他活到了。他升总旗的那一年秋天,宣府总兵给了他一件活??出边墙,到草原深处丰州滩摸清一件事??俺答汗要召右翼三万户开大会,是只开会还是会后发兵打大同?"
罗爷把烟杆搁回石磨边。他用沾着石浆的手指在磨石上画了一条线??北边是草原。
"他挑了六个人跟他一起走。不是挑武艺最高的??他挑的是最不怕黑的、最耐饿的、最会说蒙语的,还有一个人什么都不特别,但是他唯一的女人死在去年的边患里,他活着只为了死在墙外。"
七个灰点,最远处是俺答汗的白城子大营。
"七天之内他们摸到了白城子外围的牧区。那里的牧民都是右翼三万户的部落??土默特,鄂尔多斯,永谢布。他让他们把马放掉??不是放了,是转移到另一个山沟里让马自己吃草,然后躲进牧民废弃的冬窝子。冬窝子是在山壁下挖出来的地洞,里面全是羊粪和枯草,伸手不见五指。七个人挤在那个洞里,连腿都伸不直。不能生火,不能说话,不能咳嗽,连翻身都要提前数呼吸。他们在那里面等了三天,只靠啃冻糜子饼和雪水撑下来。"
罗爷把烟杆拿起来,烟已经烧去了三分之一了。
"然后他们出去了。七个人分成三组。一组留在冬窝子看马和装备,一组拆帐篷找羊皮纸找旗杆找旗帜,一组摸进白城子在毡帐边上数帐篷、偷听会议,把听到的蒙语译成汉文用炭条写在手臂内侧。陆千山自己带的是摸进白城子的那组。他白天趁着商队进营换马粪的时候混进去,蹲在一座宰羊的大帐后面,凑着帐布上的缝往里面看。"
"他看到什么人?"
"俺答汗。还有右翼三万户的几十个台吉。他看到俺答汗在拂晓时分从腰间抽出一把剑,砍在帐前的马桩上??不是砸坏马桩,是留一道剑痕。凡是在那个大会上看到剑痕的人??都要在第二年春天出塞南下。"
罗爷把磨到一半的短刀放进水槽??没有蒸汽,刀子已经凉了。他把刀擦干上一遍油,放在一旁。
"然后出问题了。"罗爷把烟杆在磨石边上磕了磕??还没到半截。"有一个夜不收在摸回冬窝子的路上被牧羊犬咬了一口。伤在腿上,不深,但牧羊犬一叫,附近两座毡帐里的蒙古兵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