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狼烟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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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烟升起来的时候,万全右卫的晨钟还没敲,城墙上先是静了一瞬??那种所有人同时闭嘴的静??然后有人在墩台上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北二墩黑烟??三股??"
嗓音沙哑,喊破了最后两个音节,城墙上火把像被捅翻的蚂蚁窝??摆边军们从垛口后面跳起来,喊声从东往西压过去,像用声音在夯土城墙上又砌了一层。
沈夜站在院门口,看着父母一前一后往巷口走。
沈大柱的腰刀已经出了鞘,刀背在晨光里闪着一道冷蓝色的弧,他没有回头??往北门去的路上全是人。沈母跟在他身后几步,走到井边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白铁皮水桶,抬头看了看城墙上那三股黑烟,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桶。
"回家。"沈大柱头也不回地说。
沈夜站着没动,他看着父亲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背影混进了一群同样是背影的人里面。
沈母走过来,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攥住沈夜的手腕,水桶的铁把手硌得沈夜手腕发疼。"你到灶房去,火别熄。"
沈夜被母亲推进院子,灶房里的糜子饭还在锅里闷着,灶膛里的余烬红得发暗。他把几根干柴塞进去,火舔上来,照得他面孔一明一暗。院墙外面,全巷子的人都在跑??有女人在哭,有小孩在叫妈,有狗在叫,有马在叫。城门拽铁链子的闷响透过土坯墙传进来,震得灶台上的碗嗡嗡地抖。
沈夜拨开门栓跑了出去。
巷子里全是人,北边的往南跑,南边的也往南跑??离开北城门越远越好。一个拄枪的老兵逆着人潮往城门走,走得很慢,沈夜侧身挤过去,拽住一个扛粮袋的汉子:"北门外面的村子有消息没?"
"人都往城里跑了!村口三家已经被烧??"
沈夜手心全是汗,他回看了一眼院门??娘还在灶房里,火光从破窗纸里透出来,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北门跑。
城门关了大半,只剩一条三尺宽的缝。一个墩军从缝里挤进来,浑身是土,额上一道血口子,进来就跪倒。
"六七十骑,分了两队??一队在土堡放火,一队摸到东边墩台去了。"
"把门堵死??他们不是来抢一把的,是来打门墩沟的。"
铁链拽紧,城门合上,铁门闩横过来,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马蹄声像隔了一层水??但还在绕,绕了一圈又一圈,像草原上的狼在挑羊群里最慢的那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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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
沈夜从梯道爬上了垛口,没人注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混在人群里。摆边军们都趴在垛口上,手里的弓搭着箭,箭尖朝下,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鞑靼骑兵在城墙外的射程边沿来回跑,挑逗似的,偶尔放一箭射上城头,钉在夯土墙上,箭羽飘着一截灰白的鹰翎。
沈夜从两个摆边军的缝隙里往外看。
天已经亮了大半,边墙外的草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黄色,六七十匹马散开在三百步外,马背上的人穿着皮甲,有的戴铁盔,有的光头。有人腰后吊着两三个黑乎乎的东西??太远了看不清,但旁边摆边军低声骂了一句:"狗日的是人头。"
沈夜没有吐,但他的胃抽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深呼吸??父亲说过,城墙上看到任何东西都不要让手发抖,发抖的人会死得更快。
北二墩上的黑烟还在升,那是三个墩军用自己的命点的火??烽燧里的燃料有湿粪、干草、硫磺,点着了就是黑的,十几里外就能看见,但现在点火的人已经下不来了。
沈夜把目光从墩台上移开,看到了土堡。
昨天的打仗游戏??刘铁柱藏在草里的那丛狗尾巴草??现在正烧着,火已经舔到土堡的半截夯土墙了,燃烧的堡墙后面,他看见几个人影??不是站着的人,是躺着的人。
他的肚子又抽了一下。
"沈夜!"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垛口边拽了回来。
沈大柱的脸在阳光下绷成一块生铁,腰刀还没入鞘??刀面上沾了血,不多,一溜往下淌的,还在往刀尖上聚。沈夜看着那滴血从刀尖滴在地上,啪的一声。
"你怎么上来的?"
"我??"
"你怎么上来的!"沈大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砸出来的,他从来没对沈夜用过这种声音。
沈夜没说话,他靠在梯道的夯土墙上,看着父亲拿袖子把刀面上的血擦干净。沈大柱擦刀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刚用过刀的人。
"你娘呢?"
"在家,灶房。"
沈大柱盯了他好一会儿,转身往城墙西边走??那边聚了一堆人,摆边军的旗号插在垛口上,旗下围了几个穿鸳鸯战袄的军官。
一个人被拖过来??两个人各拎一条胳膊,把他从梯道上拖上来。他肚子上插着一根箭,箭杆已经被他自己折断了,只剩一截露在布面甲外面。但他的脸是灰的??不是苍白,是脸皮底下所有的血都退到了别处,嘴唇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抬他的人把他放在垛口下的阴影里,一个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个人拿刀把布面甲割开。
箭头卡在甲里面,甲片和衣料被箭杆搅成一团黑色的纤维,血从纤维缝隙里渗出来,一股一股往外涌。伤者的嘴里开始冒血泡??粉的,说明肺被箭尖刮到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解腰带、撕衣襟,有人蹲在他面前抓了一把香灰??垛口旁边烧香火的香炉??摁在伤口上。伤者的身体弓了起来,弓成了一个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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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喉咙里的声音不是叫??是被堵在嗓子眼里的气,根本出不来。
沈夜从人群边上退开,一直退到梯道口的土墙根下,抬起头,看到一个摆边军坐在梯道上??左臂从手肘以下不见了,断口上缠着一圈布。他正拿右手给断口打结,打完一个觉得不紧,用牙咬着再拽一下。
那个人打完结抬起头,对沈夜笑了一下。
不是嘲弄,是那种??"看见了吧"的笑容,像是在说这是个寻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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