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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历史楼在绿藤大学的北侧,是一栋比文学院更老的建筑。
方木以前很少去那里。本科时他只在历史楼旁听过一门选修课,关于中国近代史的,具体讲了什么早就忘了。他只记得那间教室的窗户很高,冬天的时候阳光从高窗照进来,把讲台上的老师照得像一幅发黄的老照片。
方木走进历史楼的时候,走廊里很暗。一楼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发出嗡嗡的声响。墙壁上挂着几幅历史系的老照片,黑白底片,上面的人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方木看了一眼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五十年代的历史系教师合影,八十年代的历史系学术研讨会。照片上的人大多已经去世了。他们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些褪色的影像和几本发黄的著作。
方木提前联系了历史学院的办公室。管档案的是一个年轻男老师,姓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客气。他带方木走进一间储藏室,里面比外语楼的档案室更拥挤,纸箱从地面堆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九十年代末的教师档案在这几个柜子里。”吴老师指了指角落的铁皮柜,“学生档案在那边。但历史学院那一时期的好多材料也不全。九九年学院合并过一次,丢了一些。”
方木打开教师档案柜,翻找九十年代末的历史系教师名册。他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和沈河地图上“他在这里沉默。他一直沉默。但他不是自愿的”直接对应的名字。他合上名册,开始翻学生档案。
九七级和九八级的历史系学生名单里,方木注意到一个细节。九八级有一个学生叫江辰,学号后几位和沈河是同一串数字??970312的前几位。方木翻开学籍表。江辰,男,九八年入学,零二年毕业。成绩中等偏上,没有处分记录,没有休学记录,一切都很普通。但方木注意到学籍表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极小,几乎要消失了。他把纸页对着光辨认,那行字写的是??“他看见了。但他说他没看见。”
和外语楼孟晚那张学籍表上的标记一模一样。波浪线。沈河画的。
方木把江辰的学籍表抽出来。江辰毕业后去了哪里?学籍表上的去向登记栏是空的。方木翻了翻后面的材料,在一份毕业生名册的附录里找到了江辰的名字。他毕业后考了公务员,去了绿藤市下面的一个县城。在县档案局工作。
方木把这个名字记下来。他继续翻,想找到更多关于江辰的信息。学籍表里夹着一张入学登记照??一个瘦瘦的男生,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表情很安静。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江辰自己写的??“历史是沉默者的墓志铭。”
方木把照片翻过来。正面那张安静的、戴着圆框眼镜的脸,和方木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了。九八年秋天,方木在文学社活动室里见过这张脸。江辰来过一次文学社的招新活动,坐在角落里,没有报名,听了一会儿就走了。方木记得他,因为他是少数几个从历史系过来旁听的学生之一。
方木拿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信息:江辰。历史系九八级。现在可能在绿藤市某县的档案局工作。查一下。
赵敏回得很快:明天给你。
方木把江辰的档案复印了一份,然后把原件放回去。他走出历史楼,站在楼前的台阶上。冬天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冷意。历史楼前的梧桐树比文学院那边的更老,树干很粗,枝丫伸得很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有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棋盘,棋盘边缘有一个小小的“辰”字。
方木蹲下来看那个字。刻痕很深,已经有些风化了,但还能辨认出笔画。江辰在这里刻了自己的名字。他坐在这个石桌旁边下过棋,看过书,也许还写过什么。沈河的地图上标注历史楼的时候,箭头的方向正对着这棵梧桐树和这张石桌。
方木站起来,绕着梧桐树走了一圈。树干的另一侧,离地面大约一米高的地方,有一行更小的刻字。方木凑近看。那些字被树皮包裹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还能辨认:
“水从下面涨。我坐在树上。看不见。”
方木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些刻痕。树皮粗糙而坚硬,像是把那些字吞进去了一半。江辰刻这些字的时候,大概是九八年秋天。他坐在树上,看着河水平静的水面。他知道水在涨,但他选择了坐在树上。树是高的,水淹不到。但他“看不见”??或者说,他假装看不见。
方木把那些字拍下来。他走出历史楼,在校园里慢慢走。他掏出手机给苏瑶发了一条信息:历史楼找到了一个人。江辰。历史系九八级。现在在县档案局工作。我需要联系他。
苏瑶回:我让赵敏帮你查联系方式。要跟他见面吗?
方木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见面。
第二天上午,赵敏把江辰的联系方式发给了方木。江辰现在在绿藤市下辖的清安县档案局工作,职务是副局长。赵敏还查到了他的家庭情况??已婚,妻子是县医院的护士。有一个女儿,在上初中。
方木拨了江辰的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哪位?”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县城口音。
“江辰吗?我叫方木。我是绿藤大学暗河文学社的指导老师。我想跟你见一面,聊一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方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紧张,“你是沈河的同学。”
“对。”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江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要聊什么?”
“聊九八年秋天。聊历史楼。聊沈河在你的学籍表背面画的那条波浪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见了敲门声。“方老师,你来清安吧。我在档案局等你。但不要带别人。就你一个人。”
方木答应了。他挂了电话,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寓。冬天的早晨很冷,他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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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外套,走向长途汽车站。清安县在绿藤市北边大约一个小时车程。方木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冬天的天空下延伸。那些田里没有庄稼,裸露着褐色的泥土,被一层薄霜覆盖着。
清安县不大,县城的主街只有几条,两旁是三四层的楼房,底层大多是商铺。县档案局在一栋老式的办公楼里,三层,灰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竖牌。方木走进去,一楼的值班室里没有人。他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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