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郎第八章 天行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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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我能学得会吗?”



    “学不学得会,看你自己。”



    温夫子道,“老夫只问你一句??你怕不怕苦?”



    张山峰摇头:“不怕。”



    “不怕就好。”



    温夫子把那个“剑”字折起来,放进张山峰的书袋里,“回去告诉老唐,从明日起,你住到明德堂来。他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也该让老头子替他分担分担了。”



    张山峰从明德堂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竟然已经三天没有做那个梦了。



    那梦里的山,那双眼睛,那句“潜龙勿用”??像是知道他快要读书了,便悄悄退到了一边,给他让路。



    ????



    回到桃花巷,已经快三更天了。



    唐老头没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



    见张山峰进门,他抬了抬眼:“温先生说什么了?”



    “先生说,让我明日搬去明德堂住。”



    张山峰把书袋里的“剑”字取出来,展开给他看。



    唐老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字。你温先生这口气,养得比我好。”



    他站起身,忽然道:“趁你还没走,老头子教你一样东西。”



    “什么?”



    “站桩。”



    唐老头在院子里站定,双膝微屈,两手抱圆,整个人像一棵扎进土里的老树:“你过来,照我的样子。”



    张山峰学着他的样子站好。



    唐老头绕着他走了一圈,点点头:“筋骨松,气息匀,倒是块好料子。记住了,站桩不是站着不动,是把自己当一座山。山不言语,山不争锋,可谁也别想撼动它半分。”



    “虚领顶劲,气沉丹田。”



    他伸手,在张山峰腰眼处按了一下,“你先把呼吸放匀,一吸一呼,都要到底。吸的时候,想着把山里的气吸进来;呼的时候,想着把心里的浊气吐出去。”



    张山峰照着他说的做。



    起初不得要领,气息总在半途就断了。



    唐老头也不急,就蹲在边上,一口一口喝着凉茶,偶尔伸脚踢踢他的膝盖、掰掰他的肩,把他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地方一点点摆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山峰渐渐入了门。



    他只觉得双腿虽然酸胀,呼吸却越来越绵长,胸中那团温温热热的气息,随着每一次呼吸,缓缓地、缓缓地壮大,像冬眠的蛇,一寸一寸苏醒。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



    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从山腹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沉的声响??像是有个庞然大物,在酣睡中,翻了个身,长长地打了个鼾。



    张山峰浑身一震,差点站不稳。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唐老头。



    唐老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他盯着张山峰,一字一句:“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张山峰自己也说不清,“好像,山里有东西在睡觉。”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好。老头子教不了你了。”



    “唐爷爷?”



    “你的根骨,不是凡品。”



    唐老头道,“老头子我这身庄稼把式,教不动你。等你把温先生的书读通,再来寻我。”



    张山峰忍不住问:“唐爷爷,山里……到底住着什么?”



    唐老头望着黑黢黢的远山,很久很久,才低声道:“住着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



    张山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夜色里,那座山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一头伏着的老兽,脊背起伏,呼吸沉沉。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一靠近那座山,就会莫名地心安。



    “它是谁?”



    “是谁,老头子我不能说。”



    唐老头收回目光,“但你可以自己去看。等你读通了书,站稳了桩,你自然能看见它。”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庄子》上有个故事,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你道那条鱼,在渊中蛰伏的时候,谁知道它日后能飞九万里?”



    他望着张山峰:“小山峰,你就是那条鱼。”



    张山峰怔怔地问:“那我……会化成什么?”



    “化成什么,”



    唐老头嘿嘿一笑,“得看你读了多大的书。”



    ????



    第二天一早,张山峰正收拾东西准备搬去明德堂,院门忽然被人拍得山响。



    门一开,孙清安连滚带爬地跌进来,一身道袍沾满了露水,头发上还粘着草叶,活像在野地里滚了一夜。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他喘着粗气,扶着门框,“贫道昨夜夜观天象??不对,是实在睡不着,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壮着胆子去剑河边转了一圈??你们猜贫道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张山峰问。



    “那个灰袍道人!他在剑河上游的河滩上,用石头摆了老大一个阵!”



    孙清安比划着,“阵眼上插着一面黑幡,幡上画着一条没有眼睛的龙!他还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往河里滴血??贫道亲眼看见,那血一落进水里,整个河面都‘嗡’地响了一声,跟活过来似的!”



    他越说越急:“贫道还听见他一个人对着河水说话,说什么‘三日之后,月圆之夜,血引龙醒’!小兄弟,唐老丈,你们说,他是不是要??????”



    “他要引河底的东西。”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夫子不知何时到了,青布长衫,负手而立,站在晨光里。



    他看也不看孙清安,只看着唐老头:“老唐,二十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唐老头坐在门槛上,慢慢灌了一口酒:“来就来。老头子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温夫子走进院子,在唐老头对面坐下。



    两个老人,一个青衫磊落,一个破衣烂衫,隔着一张小桌,像隔了二十年光阴。



    “当年在京城,你辞官南下,说是看透了满朝朱紫。”



    唐老头道,“我看你没看透。你是算到了今天。”



    温夫子沉默片刻:“当年那桩旧案,老夫查了三年,只查到两个字??龙气。有人在京城的地下,发现了龙气外泄的痕迹,一路追查,查到剑河。老夫辞官,就是想看看,这条河里,到底藏着什么。”



    “看出来了?”



    “没有。”



    温夫子摇头,“老夫到武陵镇十年,剑河夜夜流水,什么也没看出来。直到?????”



    他看了张山峰一眼,“直到这个孩子出现。”



    唐老头沉默了。



    温夫子继续道:“老唐,你当年在剑河边那一剑,劈的到底是龙,还是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唐老头心里。



    他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半晌才道:“都是。”



    “你斩了它一剑,又守了它二十年。”



    温夫子道,“你到底,是恨它,还是护它?”



    唐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山,望着山那边隐隐传来的水声,很久,才说:“老头子当年也是个读书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出了山,见了世面,才知道书里写的东西,世上没有几样。后来我遇见了那条龙??它受了伤,蜷在剑河底下,谁也没招惹。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以为斩了它,就能替天下除一害。”



    他顿了顿:“那一剑下去,它没有躲。它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老头子就后悔了。”



    唐老头低下头,摩挲着酒葫芦上的缺口,“它那一眼看过来,我才知道,它在这渊里蛰着,不是害人,是在养伤。我斩它一剑,是在它伤口上又添了一道。从那以后,老头子就不走了??守着它,等它伤好,等它自己醒。”



    院子里静了很久。



    晨光一点点漫过院墙,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



    温夫子道,“你等的从来不是它醒来,是它原谅你。”



    唐老头没有答话,只是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



    最后,他放下酒葫芦,开口:“小山峰,收拾东西,跟温先生走。从今日起,你住在明德堂。”



    “那您呢?”



    “我?”



    唐老头咧咧嘴,露出那口黄牙,“老头子守了一辈子山,也该去河边上,会会老朋友了。”



    张山峰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唐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帮他买好了,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他卷好铺盖,正要走,忽然发现那个补了三回的书袋,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层补丁。



    补丁缝得歪歪扭扭,针脚却极密。



    他翻过书袋,摸到夹层里有个硬硬的东西。



    拆开一看,是一块青玉,缺了一角,玉面上刻着半条龙??不,细看,是半条龙尾。



    张山峰捏着那块玉,愣了很久。



    他认得这东西??不是认得,是恍惚觉得,那半条龙尾的纹路,跟他自己掌心的那道纹,是同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唐爷爷?”



    他扬声问,“这玉……”



    “收好。”



    唐老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爹留给你的。等你读通了书,拿着它,去找你该找的人。”



    张山峰想问,“你爹是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问了,唐老头也不会说。



    ????



    搬进明德堂的第一夜,张山峰睡得很不踏实。



    倒不是认床。



    温夫子给他收拾的厢房很干净,被褥是新的,枕头底下还压着一本翻旧了的《周易》。



    他躺下,又坐起来,又把《乾》卦背了一遍,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又做梦了。



    那座看不清的山,这一次,山门大开。



    门里不是光,不是暗,而是一座……书山?



    不,是无数文字,如游龙般在山腹中盘旋飞舞。



    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笔画繁复,光华流转,像是活的。



    文字越聚越多,最后聚成一个巨大的字??一个“蛰”字。



    那个“蛰”字静静地悬在山腹之中,像一条盘踞的龙。



    梦里有个声音,这一次,清清楚楚地说:“读通天下书,方能解得一个字??‘蛰’。”



    张山峰猛地惊醒。



    他摊开手掌。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掌心??那道打小就有的、像叶脉一样的淡纹,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模样。



    纹路不再像叶子,而是蜿蜒成一个极浅极淡的笔画,歪歪扭扭,却分明是一个字。



    一个“蛰”字。



    他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唐老头的话??等你能把这道纹读懂了,再来问我。



    原来要读懂的,从来不是一道纹,是一个字。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掌心的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温夫子讲的乾卦??初九,潜龙勿用;想起梦里的山门,那些如龙游走的文字;想起唐老头说的北冥之鱼。



    这些东西,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他隐隐觉得该有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可那根线,他还没有找到。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满室皆白。



    与此同时,隔壁正堂的灯还亮着。



    温夫子坐在案前,翻开《周易》,正停在乾卦那一页。



    他指尖轻轻点过“初九:潜龙勿用”六个字,没有抬头,却忽然开口,像是对着空气说:“老唐,你捡回来的这个娃,真的是那座山等的人。”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愿他读的书,够撑得起那座山。”



    门外,剑河的水声,忽然变了调子??不再是哗啦哗啦的流水,倒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河底深处,缓缓地、缓缓地,移动了一下。



    剑河上游的河滩上,灰袍道人负手而立,望着河面。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低头看了看那面画着无眼之龙的黑幡,忽然微微一笑,低声道:“三日之后,月圆之夜……该醒的,都该醒了。”



    他身后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河面上,那面黑幡的影子,像一条无眼的龙,正一寸一寸,爬向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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