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好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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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姜昭去上舍讲斋找裴湛,还一本《水经注》的抄本。



    刚出外舍院门,就叫焦长风和展鹏举一左一右截住了。



    焦长风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敞着怀,领口的系带松着没系。



    展鹏举手里捏着半张卷饼,卷饼里露出一截葱白,嚼得咯吱咯吱响。



    “上哪儿去?”焦长风低头看她。



    “上舍,还书。”



    “上舍!”展鹏举眼睛一亮,葱也顾不上嚼了,“我还没进过上舍的门,带我们开开眼。”



    姜昭还没张嘴,两个人已经一边一个,把她夹在当中往北走了。



    上舍的讲斋在书院最北头,隔着一片竹林。



    三人到时正赶上散课,裴湛抱着书从里头出来,一抬眼看见姜昭,又看见她左右那两个人。



    他脚下没停,走到跟前,先向焦、展二人作了一揖。



    焦长风是个见了谁都不怵的,拱手回了礼,张口就来:“久仰裴兄大名,裴兄哪里人?”



    “永安人氏。”



    “家里几口人?”焦长风又问。



    裴湛把怀里的书换了只手抱。“祖父母、父母都在,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



    焦长风点点头,又问:“书院饭堂的饭,裴兄吃得惯吗?我是吃不惯,一碗汤饼里就飘两片肉,搁我们陕西??”



    “尚可。”裴湛想了想,答得很认真,“羊骨汤熬的时候够,是好的。汤饼的面没醒透,不够筋道。”



    焦长风一拍大腿:“裴兄懂吃啊!我也说那面没醒透!”



    展鹏举始终没怎么开口,捏着卷饼站在边上听,那截葱白叫风吹得都蔫了。



    临走,展鹏举冲裴湛一抱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裴兄说话不绕弯子。”



    裴湛怔了一下,还了礼。



    姜昭知道,这已经是展鹏举能给出去的最高一句话了。



    他上回这么夸,夸的是马厩里那匹见了生人就尥蹶子的枣红马。



    两人走远了,焦长风的大嗓门还隔着竹林一路飘过来,在讲陕西的面该怎么揉。



    姜昭把书递过去,憋了一会儿,还是问:“你不觉得他们吵吗?”



    裴湛接过书,夹在臂弯里。“还好。”



    姜昭抿着嘴,没让自己笑出来,心里想,这个人,是真有教养。



    前世她见过不少体面人,对导师是一副面孔,对食堂打饭的阿姨是另一副;对甲方笑得满脸褶子,对送外卖的连眼皮都不抬。她那时候就觉得,一个人的修养,不看他怎么待比他高的人,要看他怎么待那些对他没什么用处的人。



    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做得到的也不多。



    放在这个时代,就更难了。这里的门第高低是明明白白写在每个人身上的,饭堂里坐哪一张案都有讲究,世家子弟不拿正眼瞧商户子、寒门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人觉得哪里不对。



    但裴湛对谁都一样,对谢兰台那一拨说话滴水不漏的世家子是那个样子,对焦长风、展鹏举这两个一开口就问人家底、嘴里还嚼着大葱的外舍愣头青,也是那个样子。



    不因为你是谁多给一分,也不因为你是谁少给一分。



    客气是能装的,可装出来的客气,眼睛里总会漏出一点东西??是往下看的。



    他没有,他是真觉得该这样。



    她想起前世的爷爷说过的话,书香也好,门第也好,一代一代养下来,养到最后,养出来的不该是架子,是分寸,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也知道别人站在哪儿,还肯把每个人都当个人看。



    这样的人,放在哪个年月,都不多见。



    那日快散的时候,裴湛在收书,没看她,随口说了一句:“我院子里有几本你找的那类书。”



    他把一本已经摆正的书又往里推了推。



    “你若得空,可以来取。”



    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一说。



    姜昭看着他那只推书的手。“好。”



    她第二日就去了。



    上舍在书院的最高处,比内舍还往上,一排小院子沿着山势一个一个排上去,一人一个。



    院子都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一小块空地,四面一圈齐胸高的矮墙,裴湛的院子在最东头,背后就是山崖,风从崖底下翻上来,吹得人衣袖直往后飘。



    院里青砖铺地,扫得不见一片叶子,廊下两盆建兰,叶片擦过,油亮亮的。空地当中一棵老梅,树干有碗口粗,歪着长,树皮黑黢黢的,裂成一块一块,几根枝杈横着伸出去,越过矮墙,探到西边那一户的院子里去了,这时节叶子落了大半,枝上光秃秃的。



    正房的书案靠窗摆着,窗子正对着那棵梅树。



    梅树底下一张青石桌,两只石墩。



    姜昭一进院门就站住了,嘴张着,眼睛发亮,原地转了一圈:“哇??”



    裴湛站在廊下:“……”



    “这也太好了。”她又转一圈,“自己一个院子,没人打呼,没人半夜翻身,桌子够大,窗子够亮??”



    她走到书案前停下,在案沿上摸了一把,指腹上一点灰没有。



    她转过身,认认真真地说:“我要更努力,早点搬来。”



    裴湛没接话,进屋倒茶去了。



    姜昭在院里接着转,转到东墙根,看见一个砖砌的小灶,上头坐着一口铁锅,旁边码着一小垛劈好的柴,一只木桶倒扣在灶台边。平日备着烧热水用的。



    她盯着那口灶看了好一会儿。



    一锅水烧开要多少柴,一桶要兑几锅,从灶边提到屋里要走几步。



    裴湛端着茶出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了看那口灶,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在想什么。”



    姜昭转过身,笑了一下。“没什么。”



    过了几日,她又来了。



    裴湛开了门,低头先看见她手里拎着的一个蓝布包,鼓鼓囊囊,底下洇出一小片油,再看她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的几根枯树枝,然后才看她。



    “你拿这些做什么?”



    “烧烤。”



    他沉默了一下。“在我院里?”



    “你院里有灶。”



    她已经从他身侧挤进去了。



    裴湛站在门口没动,他往外头竹林里的小路望了一眼,路上没人。



    再回头,姜昭已经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解开结,一块羊腿肉切成了拇指大的方丁,一把韭菜,几瓣剥好的蒜,一小截猪油拿荷叶裹着,两个小纸包,还有一把削得光溜溜的竹签。



    “我让阿柏让我弄来的,藏了一晚上,没被展兄、焦兄发现,不然咱俩都不够吃。”



    她又把那几根树枝摊开,拿随身的小刀削去上头的细杈。



    他最终还是把院门关上,落了闩,走过去。



    “你会弄这个?”



    “我之前在书院后头的菜圃蹲了半个时辰。”姜昭头也不抬,“看老周头烤红薯。”



    裴湛看着她。“……所以你是看过。”



    “看过就是会了。”她把一根竹签递过去,“你穿肉,我生火。”



    裴湛接过竹签,低头看了一眼,去洗了个手,开始穿,一块肉,一段韭菜,再一块肉,间隔匀得像拿尺子量过,签子末端留出两指宽的把手。



    他穿好一根,搁在荷叶上,再拿第二根。



    姜昭把铁锅端下来,树枝折断了塞进灶膛,引着了火。



    枯枝烧得快,噼噼啪啪,火苗窜上来又落下去,只剩一膛红彤彤的炭。



    她把两根铁火钳横架在灶口上,肉签子一根一根搭上去。



    油滴下去,嗤的一声,一股白烟直冲上来。



    裴湛往后退了半步。



    “退那么远,你烤不着。”姜昭头也不回。



    他站了一会儿,又往前站回来。



    灶口就那么宽,两个人只好挤在一处,肩膀挨着肩膀,一个拿着签子翻面,一个拿着蒲扇扇火。烟往上飘,飘到廊下,在那两盆建兰的叶子上绕了一圈。



    肉烤得滋滋冒油,姜昭拆开一个小纸包,捻起一撮粗盐撒上去,又拆开另一个,撒了一小撮细细的深褐色粉末,一股辛香腾地冒了起来。



    裴湛鼻翼动了动。“这是胡椒?”



    “家里铺子的。”



    她取下一串,吹了吹,递给他。



    他接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没说话。



    “好吃吗?”



    “尚可。”



    她又取下一串递过去,他没有推,接了。



    炭火噼啪地响,烟散在廊下,慢慢淡了。



    姜昭靠着石桌坐下,拿着签子小口小口地吃,裴湛站在一旁,签子上的肉一块一块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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