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女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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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脂粉,姑娘夫人都能用的那种。”姜昭说,“我有方子。”



    一样是羊脂膏。羊脂炼过、滤净,加蜂蜡收稠,兑一点杏仁油。这个东西本身不稀奇,江南的妇人冬天自己在家熬了抹手。姜昭改的是两处,一是把火候定死,脂要炼到什么颜色下蜡,蜡要几分;二是最后一步,滴三滴花露。



    第二样是胭脂,红蓝花取汁,落在丝绵上阴干,这也是老法子。她改的是分档:同一缸汁,前三次上绵的最匀最艳,往后一次比一次淡,从前是混在一处卖,如今分作三等,各定各的价。



    第三样是口脂,羊脂、蜂蜡、紫草,颜色从紫草里出。



    这几样都说常规的物件,真正值钱的不是这三样,值钱的是单独加的花露。



    “江南做脂粉的铺子有多少家?”姜昭问。



    “城里正经开门面的,十一家。”苏梧答得极快,她心里本来就有数。



    “她们的东西有香的吗?”



    “也有,都是拿香料末子和进去的,闻着闷。”



    “我们的是清的。开罐就闻见,抹上去半个时辰还在,第二天衣裳上还有一线。这个东西城里没有第二家做得出来,因为露只有我们家有。”



    苏梧把笔放下了。



    她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人家的媳妇,账本看了二十多年。



    这一刻她听懂的是那句“没有第二家做得出来”。



    铺子二月里开的,在城西,一间门面,两进院子。



    名字是苏梧自己起的:颜姝。姜昭很喜欢这个名字。她问过一次为什么叫这个,苏梧说,没什么讲究,就是好听,而且“姝”这个字,是说女子好。



    第一笔大生意是姜知让做的,他一口气订了一百二十套,每套羊脂膏一罐、胭脂一盒、口脂一支,用一只素纸盒装着,盒面上什么也不写。



    “你要这个做什么?”



    “发下去。”姜知让说,“船场那些匠人,一年到头在坞里泡着,年底发的都是米、布、肉。今年多发一样,给他们带回去给家里的。”



    那一百二十只盒子发出去,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匠人的婆娘拿了东西,转头就跟街坊说了;街坊问在哪儿买;三月里,颜姝门口开始有人问路。



    钱惠娘是四月里入的伙,她是自己找上门的。那天她在颜姝的后院坐了半个时辰,看完账,说了三句话。



    “这东西能卖。”



    “你这个卖法不行。”



    “我入两成,茶栈那十六家铺子,我给你捎带着卖。”



    苏梧答应了,这两个女人合伙这件事,在姜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大房二房本来就走得近,钱惠娘管茶和铁矿那边的账管了二十年,算盘打得比账房还快。她入伙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颜姝的进货、工钱、损耗三本账拆开重记。



    她定的卖法是这样,城里门面卖上等,茶栈捎带卖中等,下等的走乡下的货郎。三等的东西装在三样盒子里,价钱差三倍。



    “有钱的买贵的,没钱的买贱的。”她说,“从前十一家铺子,都是一样东西一个价,那是傻。”



    真正让这间铺子跟别家不一样的,是招人。这件事是苏梧自己定的,谁也没商量。颜姝只招女子。铺子里从柜上到作坊,从熬脂到装盒,全是女的。



    头一个月招了九个:两个是被婆家撵出来的,三个死了男人,一个是家里要把她卖去做妾、自己跑出来的,还有三个是本地的绣娘,眼睛熬坏了,绣不动了。



    苏梧定的规矩是:工钱月结,做坏了赔,按料价赔。一日做六个时辰,非必要不许加。家里有事,请假不扣工钱,一年三次。



    最后一条是钱惠娘加的:“谁要是把方子带出去,我亲自送她见官。”



    那年夏天,颜姝的作坊里坐了二十一个女人。



    姜蕙是六月里开始去的。



    她那年十四岁,钱惠娘给她请的绣娘已经教了两年,一手苏绣绣得极齐整。



    可是她在家里最喜欢做的还是那件事,拿一本账翻到底,把数一行一行加起来。



    颜姝的账是苏梧在管,二婶忙,账常常压着。



    姜蕙第一次去,是替母亲送东西,顺手把柜上一摞没归的单子归了。



    第二次去,她把上个月的进料理了一遍。



    第三次去,她带了自己的算盘。



    第四次,钱惠娘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颜姝后院的动静,隔着两道墙都听得见。



    “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坐在铺子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在后院。”



    “后院也是铺子!”



    “娘也在铺子。”



    “我是当家的媳妇!”钱惠娘的声音拔高了,“我是人家的娘,我什么年纪了!你今年十四!明年十五!后年就要相看人家了!你现在在外头跑铺子,将来人家怎么说你??”



    “人家说我什么?”



    “说你是个抛头露面的!”



    姜蕙站在那儿没有动。她站了很久,很轻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手里那本账翻开,摊在石桌上。



    “娘,您看这一页。”



    钱惠娘没动。



    “您看这一页。”她又说了一遍。



    钱惠娘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页是三月到五月的进料。红蓝花、羊脂、蜂蜡、紫草,每一样的斤数、单价、经手人,一条一条。



    姜蕙用指头点着其中一行。



    “四月初七,红蓝花进了三百斤,单价比三月贵了两文。”



    “花有季,贵两文不稀奇。”



    “三月是花期头上,四月是花期正中。”姜蕙说,“正中该比头上便宜。”



    钱惠娘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查了。”姜蕙说,“进料的那个管事,是从城北一家行里拿的货,那家行的东家是他连襟。这三个月,多花了十一贯。”



    后院里静了下来,钱惠娘把那本账拿起来,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



    翻完她把账放下,“那个管事呢?”



    “我还没说。”姜蕙说,“我先给您看。”



    母女两个在石桌旁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钱惠娘开口了。



    “你每旬去两日。”



    姜蕙抬起头。



    “只在后院,不见客。”钱惠娘说,“账你管。要是有人问起,你是跟着你二婶学管家。”



    “娘??”



    “还有一条。”钱惠娘转过身,背对着她,“绣还是要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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