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盐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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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



    “你听说什么了?”



    “卫家不是有个庶出的三爷么。”姜知平说,“前几年他媳妇生了个女儿,早产,落地就抱走了。外头传是永安哪一位大人物收养了去,往后就是人家府里的姑娘。”



    “胡说。”钱惠娘立刻接,“永安的府第收养孩子,怎么也轮不到卫家一个庶子的女儿。”



    “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忘了。”



    苏梧手里的银剔头停了一下,她把那只蟹搁在碟子上,没有再动,姜知让端起酒壶,替兄长斟了半杯。



    “都是别人家的事,今日高兴,来喝酒。”他说。



    这一句就把话头岔开了。



    后头说的是别的。八月里明州进的胡椒又涨了两分,说是南边有几条船没回来;程家的船料今年要涨价,姜家的船场明年怕是要多出三千贯;新任知府九月到任,姓邵,名允,从两浙路调过来的。这个人在两浙做了六年,没出过纰漏,也没办成过什么事。



    送礼的名单我拟好了。”姜知安说。



    “照旧例。”姜鹤年说,“别多,也别少。”



    “爹,我看多添一分??”



    “添什么?”老太爷说,“急着上门的都是有事的,我们家没事。”



    姜昭坐在椅子上,两只脚踩着脚凳,她听懂了大概三成。



    盐引是怎么个批法,她不知道。淮南盐司管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盐引要从淮南下来、为什么拿到盐引全城都要议论,一条船没回来会让胡椒涨两分,这些她一件都不知道。



    她在书房里答不上山长的话,心里是服气的。那是学问,学问可以补。可是这一桌人说的不是学问。这是他们每天过的日子。她坐在这张桌子上四年,今天才发现自己一句都插不上。



    她想跟这个时代讲道理,可她连这个时代在讲什么,都还没听全。



    那天夜里她把陈嬷嬷叫醒了,“嬷嬷。”



    “怎么了。”



    “盐引是什么?”



    陈嬷嬷在黑暗里坐起来,愣了半天。



    “昭儿,都三更了。”



    “你告诉我我就睡。”



    从那天起,她不藏了,从前她是算着来的,一天认几个字,问几句话,写多好的字,都在分寸里,这半年她不算了。



    她开始问,问山长本朝的转运使管什么?提点刑狱管什么?问《大靖律》里“杖”和“徒”差在哪儿。沈山长起初还答,后来答不过来,就把她轰到东厢那三间堆书的屋子里去。



    “自己翻。”



    自己翻就自己翻,够不着上头的架子,就搬一张矮凳踩着,抱着比自己上身还厚的书一页一页看,看不懂的字记下来,攒够十个再去问。



    她也开始在家里问。父亲的船场一年出几条船、香料从哪里来、大伯的茶要过几道关、三叔的栈房收几分租,姜知让起初以为孩子随口一问,答了两回;答到第三回,他把手上的账本合上了。



    “昭儿,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我想知道我们家的钱是怎么来的?”



    姜知让看了她很久,“那你明日别去睡午觉了。”他说,“先跟我去一趟船场。”



    十月里,蒙班来了一个新的。



    程家的小孙子,叫程瑞,六岁,进书院头一天带了一盒蜜煎、两只蟋蟀罐和一个专门替他背书箱的小厮。



    方夫子讲了半个时辰,他睡了两回,散学以后他晃到姜昭案子边上,把蜜煎推过来。



    “听说你今年才四岁?”



    “嗯。”



    “那你一天读几个时辰。”



    “三个时辰。”



    程瑞倒吸了一口气,“你图什么啊?”



    姜昭把蜜煎推回去一半,“我也不知道。”



    程瑞“嘿”了一声,蹲下来。



    “那你晚上出来玩吗?”



    “不出来。”



    “那你白天玩吗?”



    姜昭摇了摇头,“不玩。”



    程瑞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拍了拍她的肩,“兄弟,”他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



    后来这两个人成了朋友。姜砥说他到死也想不明白是怎么成的。



    冬月十六,沈山长把姜知让请到了书院。



    姜知让来的路上想的是两件事:要么孩子受了委屈,要么山长要退人,两样他都想好了怎么应对。



    沈山长请他坐,上了茶。



    “姜二爷,七月里我说过,一年之内四书通讲。”



    姜知让微微颔首,等着沈山长的后续。



    “讲不到一年了。”沈山长把茶盏放下,“《论语》讲完了,《孟子》讲了大半。开春我讲《大学》《中庸》,讲完接着讲经。”



    姜知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先生,昭儿他......跟得上吗?”



    “跟得上,现在跟不上的是我。”沈山长苦笑着说,“我教了这么久的书,头一回备课备到二更。”



    姜知让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沈山长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还有一句话,我今日只跟你一个人说。”



    “您说。”



    “近半年,他没有一日的功课是补交的,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才要人在后头赶。”沈山长看着他,“但你家这个,他自己在后头赶自己,赶得比我狠。”



    窗外那株老梅结了骨朵,红的一点一点。



    “姜二爷,我感觉这孩子心里憋着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也不问。”沈山长说,“但他这半年,不像一个孩子在读书。”



    “他像一个着急赶路的人。”



    那天姜知让回府,进了二房的院子,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窗纸上映着一小团影子,脑袋、肩膀、一只握笔的手,手动得很稳。写完一张,那影子把纸挪开,又铺一张。



    他没有进去,后来他去了苏梧屋里。屋里那只定窑白瓷梅瓶插着两枝腊梅,是今日新剪的。



    “梧娘......中秋那日,三弟说的卫家那件事。”



    苏梧手里的针停住了。



    “你也听旁人说过吗?”



    “听说过。”苏梧说。



    两个人在灯底下坐着,谁也没有再往下说,过了很久,苏梧把针扎下去。



    窗外下起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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