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近乡情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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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边的老榕树还在，枝干苍老，却比记忆里萧条许多，一如这座历经劫难的城市，满目沧桑。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不是思乡的酸涩，是旧伤隐隐发作的痛感。



    那是两年前的旧伤，一颗子弹留在躯体里的印记，也是刻在她骨血里的记忆。



    两年多前上海各业工人掀起大规模罢工浪潮。彼时的她，还是纱厂女工里最敢冲敢闯的工人，怀揣着滚烫的信仰，奔走在街头巷尾，号召工友抗争不公争取权益。



    那日午后，军警暴力镇压罢工队伍，枪声骤然响起，混乱的人群四散奔逃，她为了掩护身后的工友撤退，硬生生替人挡下一枪，子弹穿透肩胛，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温热滚烫，却也冷得刺骨。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意识模糊之际，是一双白皙有力的手扶住了濒死的她。



    那是一位在上海从事地下指导工作的苏联女同志，名叫叶莲娜，金发碧眼，眼神坚定。



    在遍地混乱、无人敢停留的街头，冒死将重伤的她拖进巷弄暗处，替她止血包扎。瞒过层层搜查，连夜将奄奄一息的她送上了一艘开往海参崴的远洋货轮。



    船开的那一刻，她躺在阴冷潮湿的货舱里，伤口剧痛难忍，意识昏沉中，只来得及遥遥望一眼上海的天际线。那一日的风，和今日一模一样，凛冽寒凉，吹得人眼眶生疼。



    这一走，便是两年有余。



    在苏联的日子，漫长又清苦。



    她一边养伤，一边接受系统的学习与训练，褪去了普通女工的莽撞青涩，沉淀出地下工作者的沉稳缜密。



    她学会了隐忍克制，学会了潜伏伪装，学会了在暗夜里积蓄力量，唯独学不会放下，放不下这座生她养她的城，更放不下留在这座城里的家人。



    风又大了些，吹得她眼底泛起湿热的雾气。



    她抬头看了看天，风雨欲来的样子。



    按了按右侧肩胛的旧伤位置，皮肉下的骨缝隐隐作痛，仿佛提醒着她过往的一切，不是梦境。



    踏出查验关口的那一刻，江风迎面扑来，带着上海独有的潮湿气息，熟悉得让她鼻尖一酸。



    她终于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上海的土地上。



    两年前仓皇出逃，她来不及告别，甚至没能好好看一眼丈夫和年幼的女儿。



    出走那年，女儿才还不到两岁，软软糯糯的，走路还带着蹒跚的小碎步，总爱黏在她身后，一声声软糯的“娘”，是她彼时疲惫抗争里唯一的慰藉。



    丈夫虽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但二人相敬如宾，少年夫妻总是有说不完的恩爱。就连婆婆对她也满是关爱，回家总有热饭热汤等着自己。



    可她终究辜负了这份安稳。



    如今终于归来，双脚落地，故土在望，她却忽然胆怯了。



    她怕，怕物是人非，怕旧时庭院早已换了主人，怕日夜牵挂的亲人，早已不在原地等候。



    她更怕，怕自己一身风雨、一身隐秘的使命，早已配不上家人安稳的平凡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