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卯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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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上午】上京来了两个人收遗物。
他们带着一只木匣、一本册子。
徽宗还靠在廊柱边上,没有抬走。
拿册子的人在门口念。
“笔一支。”
杜生把笔搁进木匣。
“砚一方。”
砚进了匣。
“纸一幅。”
案上那张空纸,就是徽宗前天摊开、一个字也没写的那张。
杜生把它折起来,放进匣里。
拿册子的人往下看。
“画。”
院子里没有人动。
“册上写他有一幅画。”
赵桓站在廊子外头。
“什么画。”
“册上只写‘画一’。”拿册子的人说,“上头要收。”
“没有画。”
“他画过。”
“画过。”赵桓说,“画完烧了。”
拿册子的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看着烧的。”
“看着烧的。”
拿册子的人翻开册子,在“画一”后头写了两个字。
写的是“无存”。
“无存也算完。”他说,“回去报一声。”
他把匣子合上。
“他人怎么算。”
“什么怎么算。”
“册上写他是有画的。”拿册子的人说,“有画的人,是写字画画儿的那一类。这一类人,死了要报。”
“报什么。”
“报名字。”拿册子的人说,“名字上行,行后头写病,病后头写‘亡’。”
他往前走了两步,往廊下看了一眼。
“名字我知道。”他说,“赵佶。”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写完,他把笔收进袖子。
“这一页完了。”
两个人抬着匣子走了。
赵桓站在廊子外头,看着他们出去。
“无存。”他说。
他重复了一遍。
“无存。这两个字,比‘烧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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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囚院 ? 中午】
下午有一辆车从城门进来。
车停在囚院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紫袍的人,后头跟着两个随员。
他把一张纸钉在院墙上。
纸上写的是:“按上京之令,囚城之内,择其病者、老者、无用者,移送他处,以省粮。”
院里的人围在纸前。
有人认得字,念了一遍。
念完,没有人说话。
“移送他处。”姓赵的中年人说,“他处是哪儿。”
“上头不写。”
“不写怎么办。”
“不写就等着。”
赵桓从屋里出来。
他站在纸上头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穿紫袍的人说,“先点人。”
“点多少人。”
“令上不写数。”
赵桓把手插进袖子里。
“令上不写数,”他说,“你们怎么报。”
穿紫袍的人把册子拿出来。
“我们点。”他说,“点完了,报上去,上头画一个‘知’。”
“点谁。”
“病的、老的。”穿紫袍的人说,“你自己看着报。”
“我自己看着报。”
“你自己看着报。”
赵桓站着没有动。
“一百二十七个人,”他说,“你让我从里头挑。”
穿紫袍的人把册子合上。
“不挑也行。”他说,“不挑,你就报一百二十七。”
“报一百二十七,怎么做。”
“报上去,”穿紫袍的人说,“上头发车来接。”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
“车有几个,上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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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城门内 ? 下午】
纥石烈长生在门里坐着。
令在他面前摊着。
顾惊澜站在门洞外。
“你要点人了。”
“上京要我点。”
“你点谁。”
纥石烈长生把令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又看了一遍。
“去年冬天,”他说,“粮不够。”
“粮不够。”
“我添了一百石。”
“你添的。”
“我添的。”纥石烈长生说,“不是我报的,是我自己凑的。六个小囤,一夜之间凑出来的。”
他把令折起来。
“上头发的是数。”他说,“我添的是人。”
顾惊澜看着他。
“你要抗令。”
“我不点。”纥石烈长生说,“他让我挑病的、老的、无用的。挑完了,车来拉。”
“拉了以后呢。”
“拉了以后,”纥石烈长生说,“册上还是数。人没了,数不变。”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我不点人。”
“那你做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手放在门上。
“我把门开了。”
顾惊澜愣了一下。
“开城。”
“开一回。”纥石烈长生说,“要走的,自己走。”
“外头是雪原。”
“雪原也是外头。”纥石烈长生说,“里头是墙,外头是雪。挑一样。”
他把门推了一下。
门没有开,插着的。
“开城那一夜,”他说,“我不记名。”
“上头要名。”
“上头要名,我报‘走者未记’。”纥石烈长生说,“这四个字,够我一条命。”
他回过头,看顾惊澜。
“你要不要走。”
“我不走。”
“为什么。”
顾惊澜看着门外那一片白。
“我要看谁走。”她说。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城门内 ? 上午】
穿青的那个人来了。
“回文。”
纥石烈长生从凳子上站起来。
“写好了。”
“拿来。”
纥石烈长生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过去。
纸上的字很短。
只有一个“知”。
穿青的把纸接过去,看了一遍。
“就一个知字。”
“就一个。”
“上头让你点人。”
“我点了。”
“点了多少。”
“数在册上。”
“册上写的是什么。”
“册上写的是原来那个数。”纥石烈长生说,“一百二十七,一个没少。”
穿青的看着他。
“一个没少。”
“一个没少。”
“那病的老的,一个都没有。”
“有。”纥石烈长生说,“他们都在册上。”
“在册上算什么。”
“在册上,”纥石烈长生说,“就是还在。”
穿青的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我报上去,上头问起,我照你的话说。”
“你照我的话说。”
“上头要是派人来看呢。”
“来看就来看。”纥石烈长生说,“门在,册在,名单上的人在。”
穿青的走了。
门洞里又空下来。
纥石烈长生坐回凳子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张纸。
纸上也写着字。
写的是四个字。
“走者未记”。
他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它折起来,重新塞进怀里,塞在最里头那一层。
“上头那一张,”他说,“是给上头看的。”
他拍了拍胸口。
“这一张,是我自己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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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粮仓 ? 中午】
粮仓的门开着一扇。
纥石烈长生走进去。
仓里是囤。
六个大囤,四个小囤。
他走到最里头那个大囤跟前,用手按了一下。
囤里的粮剩了一半。
他把手按在粮上,按了很久。
看仓的老头从门口进来。
“够吃多久。”
“一年零三个月。”老头说,“上个月我算的是一年零四个月。这一个月吃得快。”
“为什么吃得快。”
“天冷。”老头说,“冷的时候人吃得多。”
纥石烈长生把手收回来。
“还够多久。”
“要是不添,”老头说,“一年。”
“要是我再添呢。”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年添的时候,”他说,“是从哪儿弄的。”
“院里那六个小囤。”
“小囤还有没有。”
“三个是空的。”纥石烈长生说,“一个剩半囤。”
老头把仓门往里推了推,让光进来。
“官人。”
“嗯。”
“你要是再添一回,”老头说,“你院里就没粮了。”
纥石烈长生站在囤边。
“我知道。”
“那你还添。”
“我添过一回。”纥石烈长生说,“添一回是添,添两回也是添。”
他往门口走。
“上头要减一百石。”他说,“我添一百石。这么着,册上少一百,仓里没少。”
老头站在仓里。
“册上少一百,人就没少一百。”
“人没少。”纥石烈长生说,“上头看的那个数,是册上的数。册上是多少,上头就当有多少。”
他跨出门槛。
“门明天开。”
老头愣了一下。
“开门做什么。”
“让人走。”
“走哪儿去。”
“往南。”
老头没有再问。
他把仓门关上,插上闩。
【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傍晚】
巷子里有人在收拾东西。
一个妇人在门口打包袱,打好了,又解开。
解开,重新折。
“你打了几回了。”
“三回。”那妇人说,“打好了,我又想再带一件。”
“你带上。”
“带不动。”妇人说,“外头是雪原。”
韦氏在自己屋里。
她把床底下的包袱拉出来。
蓝布的,系着四道结。
她解开了三道。
第四道没有解。
她把包袱口掀开。
里头是一把小褂子,一只银镯,一张纸。
她把那件小褂子拿出来,抖了抖。
褂子很小,领口磨软了。
她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银镯和那张纸留在包里。
她把三道结重新系上。
系完,她把包袱推回床底,推到最里头。
有人在外头喊。
“婆婆。”
“在。”
“走不走。”
“走哪儿。”
“往南。”那个声音说,“今晚门开。”
韦氏坐在草铺边。
“我在这儿九年。”她说,“再走一趟,就是十年。”
外头没有人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
“你要是不走,把门开着。”
“开着做什么。”
“夜里有人来看,看见门开着,就知道里头有人。”
韦氏把门闩抽了,门扇留了一道缝。
“开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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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四月末 ? 五国城 ? 囚院 ? 夜里】
那个远房叔叔来了。
他背着一个小包袱。
“我走。”
赵桓在门口站着。
“你记得路吗。”
“记得。”叔叔说,“往南,走四十天到河,过了河再走一个月。”
“你画的那个院子,带上了没有。”
叔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已经磨软了,边上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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