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放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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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上去怎么样。”“报上去,”老仆说,“上头画一个‘知’。”
蒲带把那根理羽的骨头搁下。
“我爹手下有过这种令。”
“什么令。”
“没写数目的令。”蒲带说,“没写数目的令,是最狠的令。写了数,你交得出;不写数,你得自己猜上头要多少。”
老仆把碗搁在案上。
“鹰老了。”
“鹰不老。”蒲带说。
“鹰也归册吗。”
“鹰不归册。”蒲带说,“册上只写人。”
她伸手把鹰的两根旧皮条解下来,摆在膝上。
“不归册的东西,”她说,“谁也移不走。”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门内 ? 第二天 ? 下午】
老仆来了。
他在门洞外站着,不敢进来。
“官人。”
纥石烈长生从凳子上站起来。
“什么事。”
“上京的令。”
“令在我这儿。”
“令上说要移病的、老的。”
纥石烈长生走到门边。
“要。”
老仆把两只手拢在胸前。
“我家老太太,八十一了。”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她是跟我一块儿过来的。”老仆说,“我来那年三十九,她六十。这二十一年,我没离过她。”
“我知道。”
“你要是把她报上去,”老仆说,“她就上车。”
纥石烈长生看着门外那片天。
“我不报。”
老仆抬起头。
“那您报谁。”
“谁也不报。”
老仆站着,两只手在胸前攥了一下。
“上头要数。”
“上头要数,我给数。”
“你给什么数。”
纥石烈长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我报走的,不报送的。”
老仆没有听懂。
“走的,是自己走的。”纥石烈长生说,“送的,是上头要拉走的。这两个数,不是一回事。”
老仆想了很久。
“那我家老太太算哪一样。”
“她走不动。”
“走不动算什么。”
“算还在。”
老仆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擦。
“官人。”
“嗯。”
“你这话,能写在纸上吗。”
“能写。”纥石烈长生说,“写了就是公文。”
“公文上写了,就作数。”
“公文上写了,就得报上去。”
老仆把手从胸前放下来。
“那您别写。”他说,“您别写,就当没这一回事。”
纥石烈长生坐回凳子上。
“我不写。”他说,“可我记着。”
老仆往后退了两步,退出门洞。
“您记着有什么用。”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的背影。
“记着,”他说,“就是有人跟我说过这件事。说过的事,我不能当没听见。”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蒲带的院 ? 放鹰之后 ? 下午】
老仆进来的时候,蒲带坐在门槛上。
她膝上放着那副皮条。
是旧的,去年那一副。
“你今天没去城外。”
“去了。”
“鹰回来了没有。”
“没有。”
老仆把手里的一只碗搁在她旁边。
“你不吃。”
“我坐一会儿。”
老仆在她旁边蹲下。
“你把新的那副收起来了。”
“收了。”
“留着做一副新的?”
“留着做一副栓马的。”蒲带说,“我这辈子不放第二只鹰了。”
老仆看着院墙外头那一条天。
“它要是回来了呢。”
“回不来。”蒲带说,“它只会往南飞。飞到天暖的地方,它就不飞了。”
“它认得你。”
“它认得我的手。”蒲带说,“手不在了。”
她把旧的皮条一圈一圈绕起来。
绕了三圈,绕成原来那个样子。
“我爹当年放它上去的时候,它转了三圈。”她说,“今天这一只,转了一圈。”
“转一圈说明什么。”
“转一圈,是它还想回来。”蒲带说,“它转到一半,看见了南边。”
老仆没听懂。
“看见南边跟转一圈有什么关系。”
“鹰看远处,是往上看。”蒲带说,“往上看一眼,就多飞一丈。”
她把绕好的皮条搁在膝上。
“它看见了,就顾不上再转第二圈。”
老仆站起来。
“那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随便。”
“我去弄。”
老仆走到门口,回头。
“城外头冷。”
“我知道。”
“要是明天它还回来呢。”
蒲带抬起头。
“它不回来。”她说,“它要是回来,我明天就不放它了。”
“为什么。”
“因为它回来,就是告诉我它飞不出去。”蒲带说,“那我明天放它出去,就是把它往死路上赶。”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外 ? 傍晚】
老仆出了城。
他往南走了一里。
雪早化完了,草刚出来,低低的。
他找地上。
他找的不是路,是落过的印子。
走了一炷香,他在一处草洼边上停住。
草压平了一小片。
压的地方比别处深。
他蹲下去看。
草上有两根毛。
是硬的,短的,黄褐色的。
他把那两根毛捡起来,捏在指头上。
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
再往前,草是直的,没有压过的痕。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两根毛塞进袖子里。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城里西边那一段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痕。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天。
天往南是亮的,往北是灰的。
回到院里,蒲带还在门槛上坐着。
“找到了没有。”
“找到一个落过的印子。”老仆说,“草压下去一小片,还有两根毛。”
“再往南呢。”
“再往南没有了。”
蒲带把膝上的皮条收起来。
“它落下歇过一回。”她说,“歇过就不歇第二回。天上飞的东西,一歇下来就想人。”
老仆把袖子里的毛摸出来,递给她。
蒲带没有接。
“扔了。”
“为什么。”
“留着干什么。”蒲带说,“它已经往南了。我留着两根毛,就是告诉自己有只鹰。”
老仆把毛撒在地上。
风把毛吹起来,吹了两下,落在草里。
蒲带站起来,进了屋。
门关上以前,她朝南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蒲带的院子 ? 夜】
蒲带坐在灯下,膝上放着一副皮条。
皮条是新裁的,黄褐色的,边上还有毛刺。
老仆端着一碗水进来。
“你换皮条。”
“换。”
“旧的还能用。”
“旧的那一副,”蒲带说,“我拉了八年,拉松了。”
她把新皮条穿过鹰脚上的铜环。
穿的时候,鹰把头转过来,看她的手。
“它认得你。”
“它认得我的手。”
“换了新的,它就不认得了。”
蒲带把皮条打了个结。
“我换皮条,不是要拴得牢。”她说,“旧的那一副拉松了,我一伸手就知道它能不能断。新的这一副,我不知道。”
老仆把碗搁在案上。
“不知道好不好。”
“不知道,就得当它能断。”蒲带说,“当它能断,我就不能使劲。”
她把鹰架起来,让它在屋里走了一圈。
鹰走到门口,站住了。
门口是院墙,墙外是黑。
“它在看什么。”
“看外头。”
“外头什么也没有。”
“外头有风。”蒲带说,“它站着的地方,风是从门缝进来的。”
她把鹰收回来,架回架子上。
灯吹灭了。
**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外 ? 天将亮】
天边有一条白。
蒲带骑马到了那片开阔地。
老仆跟在后头,手里提着马鞭。
“今天风大。”
“风大。”
“风大不好放。”
“风大好。”蒲带说,“风大,它就不用自己找方向。”
她下了马,把鹰举起来。
举到跟眉一样高。
她把缠在手上的皮条一圈一圈解开。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皮条垂下来,落在草里。
鹰还站在她的护腕上。
“走。”她说。
鹰没有动。
她把胳膊往上一送。
鹰张开翅膀,跳了一下,又落回来。
爪子扣住皮护腕,扣得很紧。
蒲带没有催它。
她站在那儿,让胳膊一直举着。
天边的白慢慢变宽。
“再有半个时辰,太阳就出来了。”老仆说。
蒲带把胳膊收回来,把鹰抱在胸前。
“它怕。”
“怕什么。”
“怕没有东西吃。”
她抱着鹰站了一会儿,又把它举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往上送。
她把鹰举高,转身,让鹰的眼睛对着南边。
“那边。”她说。
鹰的头转了转。
风从南边刮过来,刮起她的头发。
鹰的脚松了一下。
然后它飞了。
翅膀扇了三下,往上走。
走到一丈高,它转了个圈。
老仆在后头抬手,要喊。
蒲带没有喊。
鹰转完了那个圈,往南去了。
它飞得很低,一直贴着地飞。
飞到远处那一排杨树顶上,就不见了。
蒲带站在草里,胳膊还举着。
皮条落在她脚边。
她蹲下去,把皮条捡起来,绕在手上。
绕了三圈,绕成原来那个样子。
**
城墙下,赵桓在等天亮。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一只鸟从城北飞过来。
飞得很低,直接从墙头过去。
“那是什么。”
李成抬头看。
“鹰。”
“谁家的。”
“不知道。”
“往哪儿飞。”
“往南。”
李成把手里的灯举高了些。
“鹰记路。”他说,“放出去的鹰,还会回来。”
赵桓看着那个小点。
“这一只不会。”
“你怎么知道。”
“它从没飞过。”赵桓说。
李成想了想。
“没飞过,怎么知道往南。”
赵桓把手插进袖子里。
“它不知道。”他说,“它只知道这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