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南边的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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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等。”沈九娘说,“没人等,也没人划。就这么搁着。”
她把册子合上,用布包起来。
“我这一本,是我自己看的。”她说,“上头那一本,才是要交的。”
“交上去的那一本,上头那三行还在。”
“还在。”沈九娘说,“就算交上去,那三行也还在。换的是名字,数没少。”
顾惊澜站起来。
“数没少。”
“数没少。”沈九娘说,“上头看数。”
顾惊澜走到门口,回头。
“九娘。”
“嗯。”
“你把那三行的原来三个字,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念一遍。”
沈九娘把手搁在那包着布的册子上。
“头一个姓孙。第二个姓李。”
她停了停。
“第三个,姓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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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深夜】
赵桓来的时候,徽宗还没有睡。
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空的。
“父皇。”
“什么事。”
“我问你一个名字。”
徽宗把笔搁下。
“问。”
“赵多富。”
屋里静了一会儿。
徽宗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你从哪儿听来的。”
“绣册上。”
徽宗看着那张空纸。
“她是我女儿。”他说。
赵桓站着没有动。
“她排行第几。”
“第二十。”徽宗说,“我一生有三十四个女儿。活到北边的,二十一个。到了这儿以后,我一个一个记不起来了。”
他把手举起来,看。
手在抖。
“我记得她的字。”他说,“她小时候学写字,先学我。她写‘富’字,上头那一点总是最后才补。”
赵桓没有说话。
“她后来不写字了。”徽宗说,“到了这儿,谁还写字。”
他把那张空纸折起来。
“你回去睡。”
“父皇。”
“回去。”
赵桓退了一步。
“她还活着吗。”
徽宗没有答。
他把折好的纸压在砚台下。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三天 ? 早上】
来取册的是上次那个官。
他没有带随员。
“绣册。”
沈九娘把那卷白布包的东西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案上。
“解开。”
沈九娘把白布解开。
布册摊开。
官不看书上的字。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尺。
他把尺横在布册第一行底下,一行一行往下挪。
挪一行,他嘴里不出声,可他的手指在尺上点了一下。
他挪了半个时辰。
“一百二十七行。”
“一百二十七行。”
“行数对。”
他把尺收起来,把布册卷上,照原样包好。
“行里的名字,我不看。”他说,“上头看行数。”
沈九娘站在一边。
“上头从来不看名字?”
“看。”官说,“看出事的时候才看。”
他把包好的册子夹在腋下。
“行数对,就没事。”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架子。
“你们绣房有抄本没有。”
沈九娘的手在绣筐上按了一下。
“有。”
“拿出来我看看。”
沈九娘把绣筐端过来,翻了两下。
“上月丢了。”
“丢了。”
“丢了。”沈九娘说,“我上个月收拾架子,不知搁哪儿去了。”
官看了她一会儿。
“丢了就丢了。”他说,“反正上头看的是本册。”
他走了。
沈九娘把门掩上。
她走回架子边,蹲下去。
她从绣筐底下的一层旧布底下,把包着布的那一本抽出来。
那是她自己抄的那一本。
她把它搁在案上,翻开。
翻到中间那三行。
陈朵站在门口。
“你交了。”
“交了。”
“上头那三行的名字,他看出来没有。”
“他不看名字。”
陈朵走过来,看了一眼案上那一本。
“上头那一本上头,那三行的名字是假的。”
“是假的。”
“假的名字也是字。”沈九娘说,“上头看行数,不看字。”
陈朵把那本抄的册子合上,替她包好。
“这两本上头的人,”她说,“哪一本是真的。”
沈九娘把包好的册子接过去。
“有人认的那一本是真的。”
陈朵站了一会儿。
“那就没人认得她了。”她说。
【切换】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绣房 ? 第三天 ? 中午】
陈朵来了。
她看见沈九娘在案上写字。
“你写什么。”
“写人。”
沈九娘把纸推过来。
纸上有两行字。
头一行是孙氏。
第二行是王氏。
“这两个人不是绣房的。”
“不是。”
“你写她们做什么。”
“上头抹的是这三个名字。”沈九娘说,“抹掉的三个名字里,一个姓赵,两个姓孙姓王。这三个人原先那一行写的是什么,上头不让有。”
“不让有,你就写。”
“我写在我自己这一张上。”
陈朵把纸拿起来看。
“这一张上头没有册头。”她说,“没头没册,就是散了。”
“散了的东西,可以烧。”
“可以烧,也可以留。”陈朵把纸放下,“你不写册头,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沈九娘把墨研了研。
“我还有一个没写。”
“谁。”
“赵多富。”沈九娘说,“她那一行,我不知道该写在哪一行底下。”
“为什么。”
“她原先那一行在第五十几行。”沈九娘说,“上头换过以后,第五十几行是别人了。我要写她,就得挤进去一行。”
陈朵看着那张纸。
“挤进去,行数就多一行。”
“多一行。”
“多了上头要问。”
“要多一行。”沈九娘说。
陈朵站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你就写到最后。”她说,“写到最后一行底下,另起一页。”
“另起一页,那是新的一本。”
“是新的一本。”陈朵说,“上头看的是那一本。你这一本,你自己看。”
她把手指按在纸的末尾。
“你把这个名字写在最底下,”她说,“它就不在那个数里了。”
沈九娘把笔蘸了墨。
她在那两行底下,空了一行。
空行底下,她写了三个字。
写完,她把那张纸吹干,折起来,压进绣筐底下那一层旧布底下。
陈朵已经把麻袋背到肩上。
“九娘。”
“嗯。”
“你那一本上头,”陈朵说,“少一个人不少。”
【本章末 ? 绍兴五年 ? 五月 ? 五国城 ? 城门内 ? 夜】
值房里点着一盏灯。
纥石烈长生坐在门里的一张凳上,刀横在膝上,用一块布擦。
顾惊澜站在门口。
“绍兴元年冬天,”她说,“城里少了一个人。”
纥石烈长生没有抬头。
“少过。”
“绣册上少了一行。”
“册上的事我不看。”
“你只管门。”
“我管门。”纥石烈长生说,“门是我的。册子不是。”
顾惊澜往前走了一步。
“那年冬天的门,开过没有。”
擦刀的手停了。
他把布放在膝上。
“开过一次。”
“谁的命令。”
“没有命令。”
“谁开的。”
纥石烈长生抬起头。
“我开的。”
灯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照出一道深影。
“那一天下雪。”他说,“有人走到门口,站在雪里。”
“你没问。”
“门是给活人开的。”纥石烈长生说,“夜里站在门底下的人,不是死人。”
“是女人。”
“是女人。”
“她说话没有。”
“没有。”纥石烈长生说,“她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手心是空的。”
“空了你就开。”
“空了我就开。”他说,“带东西来的,是逃。空手来的,是走。”
顾惊澜看着他膝上那把刀。
“她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出城。”
“出了城呢。”
纥石烈长生把布重新拿起来。
“出了城,就是外头的事。”
“外头有人领她。”
他不答。
“我听说那一年,外头有人接应。”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顾惊澜说,“我从她那一行的边上,看出三处针孔,两处破口。她走的那一天,绣册上头那一行被拆了。拆的人手不熟,可他知道该拆哪一行。”
“那你去查手不熟的人。”
“手不熟的这个,”顾惊澜说,“他手里有南边的丝。”
纥石烈长生把刀放进门后的立架上。
“你要写在册子上。”
“我要写。”
“你写了,我就要报。”
“你报。”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走到门里那一块被摸得发亮的木头上,把手按上去。
“我不报。”他说,“我不写。我写下来,就要报。我不写,就没有这一件事。”
“可她走了。”
“她走了。”
顾惊澜看着他。
“领路的是谁。”
纥石烈长生没有答。
他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从门那边传过来。
“城里有一个哑的。”
“他洗三回手。”
顾惊澜站着没动。
“他会画画。”纥石烈长生说,“他画过一片雪原。雪原的尽头,是一排雁。”
“往哪边。”
“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