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册子上头写的是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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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上午】



    沈九娘一进绣房就看墙上那根挂线的钉子。



    邢氏那缕线还挂在上头。



    “她今天又没来。”



    “没来。”一个小绣娘说,“昨天没来,今天没来。”



    沈九娘把自己那卷线收到筐里。



    她从筐底翻出一卷浅青。



    “这卷给她留着。”



    “她不来。”



    “不来也留着。”



    沈九娘坐下绣了一会儿。



    绣到日头偏西,她把针插在线团上,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中午】



    门是虚掩的。



    沈九娘推门进去。



    屋里有一股药味,很淡。



    邢氏躺在草铺上,盖着一件旧褂子。



    她睁着眼,看房梁。



    “我来了。”



    “听见了。”



    “你走着来的。”



    “我走路的声音,你跟别人不一样。”邢氏说,“你脚步轻,可你到了门口要停一下。”



    “我每次都停。”



    “你停一下,是怕我睡着。”



    沈九娘在草铺边坐下。



    她把那卷浅青线搁在邢氏手边。



    “你的线,我给你带来了。”



    邢氏的手动了动,摸到那卷线。



    “不用了。”



    “留着。”



    “留着也是放着。”



    沈九娘把她的手拿起来,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也是黄的。



    “你手黄。”



    “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黄的。”



    “上个月。”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邢氏说,“就要写上去。”



    沈九娘把她的手放回去,放平。



    “匣子里的衣裳,”邢氏说,“你看过没有。”



    “没有。”



    “三件。”邢氏说,“都是青的。”



    “都是青的。”



    “你帮我记着。”邢氏说,“补丁在里头。”



    “记着。”



    “不要翻出来。”邢氏说,“翻出来,颜色不一样,一看就知道是补的。”



    “我知道。”



    邢氏闭上眼。



    “九娘。”



    “嗯。”



    “你说他穿不穿得上。”



    沈九娘看着她的脸。



    “穿得上。”



    “他肩宽。”



    “你补的时候不是留了。”



    “我留了。”邢氏说,“我留了这么一点。”



    她伸出手,张开五个指头,又合上。



    “这么一点。”



    她的手落回草铺上。



    窗纸上有光,慢慢往东偏。



    沈九娘坐着,没有走。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夜】



    天黑透了。



    沈九娘把灯放在案子角上,没有点。



    “点上。”邢氏说。



    “你要看什么。”



    “我不看。”



    “那就点上。”



    “点上,”邢氏说,“我就要看。”



    沈九娘坐在黑暗里。



    “九娘。”



    “嗯。”



    “你今天不用回去。”



    “我不回去。”



    “你家里。”



    “家里没等我的人。”



    邢氏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我嫁他那年十三岁。”



    “你说过。”



    “我不是要说这个。”邢氏说,“我是说,我那年学补衣裳。”



    “嗯。”



    “我妈教我,针从底下往上,别从上面下来。”邢氏说,“从上面下来,布会抽。”



    “我知道。”



    “我这十六年,都是从底下往上的。”



    她的手在草铺上动了一下。



    “你摸摸。”



    沈九娘摸过去,摸到她的手。



    “手是热的。”



    “我手一直是热的。”邢氏说,“身上冷。”



    沈九娘把她的手握住。



    握了一会儿,那只手松了。



    沈九娘没有点灯。



    她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坐到窗纸发白。



    **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第二天 ? 早上】



    韦氏提着一只桶从巷子那头过来。



    她走到邢氏门口,看见门开着。



    沈九娘坐在门槛上。



    “她。”



    “夜里。”



    韦氏把桶放在地上。



    她往里头看了一眼。



    “你给她盖上没有。”



    “盖了。”



    “盖的哪一件。”



    “里头那个匣子里的。”



    韦氏点头。



    “那件好。”



    她提起桶,又放下。



    “我去说一声。”



    “跟谁说。”



    “跟官家说一声。”



    “说什么。”



    韦氏想了想。



    “说这个月,死了三个。”



    **



    官上的人来得很快。



    两个人,一个拿着册子,一个拿着笔。



    拿笔的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叫什么。”



    “邢氏。”



    拿册子的人翻页。



    翻到一行,指头按着。



    “邢氏。”他念,“病,咳。”



    “不止咳。”



    “册上写的是咳。”



    “咳了半个月。”沈九娘说,“后来是黄。”



    拿笔的人看着册子。



    “黄什么。”



    “手黄,脸黄。”



    拿笔的人没有写。



    “册上没有黄。”



    “那你写上去。”



    “写不上去。”拿笔的人说,“册上是按病分的。咳、寒、痢、伤,一共四样。”



    “黄不在四样里。”



    “不在。”



    “那她算什么。”



    拿笔的人合上册子。



    “不算。”



    他往巷口走。



    沈九娘跟了两步。



    “册子上她那一行也不划。”



    那个人回过头。



    “不划。”他说,“划一行要报一回。她这个,不用报。”



    沈九娘站在巷子中间。



    “那她是不是死了。”



    那个人已经走到巷口。



    “册上写着咳。”他说,“咳不算病。”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第二天 ? 中午】



    来了两个人收东西。



    一个背着一只筐,一个拿着册子。



    屋里已经空了。



    草铺上只剩席,席上摆着一只碗。



    墙角是那只木匣。



    拿册子的人在门口站着,念。



    “席一。”



    背筐的人把席卷起来,塞进筐里。



    “碗一。”



    碗进了筐。



    “匣一。”



    背筐的人走到墙角,把匣子搬起来。



    匣子是空的。



    他掂了掂。



    “空的。”



    “空的也收。”拿册子的说,“册上写的是匣一,不是匣里的东西。”



    他把册子往前翻一页,念。



    “衣裳三件。”



    背筐的人回头看屋里。



    “衣裳呢。”



    沈九娘站在门外。



    “衣裳不是她的。”



    “册上写是她的。”



    “册上写错了。”



    拿册子的人把册子合上。



    “册上的字不是我写的。”他说,“我只管照册收。”



    “那三件衣裳是别人的。”沈九娘说,“衣服的主人还在城里。”



    “在城里就写他名字上。”



    “他的名字不能写。”



    拿册子的人看了她一会儿。



    “不能写,就是没有。”



    他往屋里走了一步。



    “衣裳在哪儿。”



    沈九娘没有说话。



    “你说不出在哪儿,”拿册子的说,“我就当你收了。”



    “我收了。”沈九娘说。



    背筐的人把匣子放进筐里,匣子压在那只碗上。



    “她屋里就这些。”



    “就这些。”



    拿册子的人翻开册子,在那一页最下头画了一道。



    画完,他把笔收进袖子里。



    “画了一道,这一户就算完了。”



    两个人往巷子外走。



    背筐的人经过沈九娘身边的时候,筐上的匣子晃了一下,匣盖张开了半寸。



    他伸手把盖按回去。



    “这匣子是空的。”



    “空的。”沈九娘说。



    “她箱子里一件东西都没有。”



    “有一件。”沈九娘说,“衣裳。”



    “衣裳你说不出在哪儿。”



    “我说不出。”沈九娘说,“可衣裳是青的。三件都是青的。补丁在里头。”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邢氏的屋 ? 傍晚】



    赵桓来了。



    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没有先进。



    屋里已经被人收拾过。



    草铺上没有铺盖,只留一层席。



    案子擦过了。



    墙角那只木匣还在。



    他走进去,在案子边坐下。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匣子拉过来。



    匣子没有锁。



    他掀开盖子。



    三件衣裳。



    叠得很齐。



    第一件的袖子折在上头,压得平平的。



    他把第一件拿出来,摊在膝上。



    青色的。



    肩膀那儿有一块补丁。



    他拿起来,对着窗口看。



    补丁是深青,衣裳是浅青。中间有一道线,线的颜色跟两边都不一样。



    他把衣裳翻过来。



    里子是白的。



    他找那道针脚。



    针脚从底下往上走,一针挨一针。



    他顺着针脚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衣裳翻回正面。



    补丁又藏到里头去了。



    他又把第二件拿出来。



    第二件的补丁在下摆,很大一块。



    他照刚才那样翻过来看,再翻回去。



    第三件他没有拿出来。



    他把手搁在匣沿上。



    **



    【切换】绍兴五年 ? 春 ? 五国城 ? 徽宗的院子 ? 夜】



    徽宗在案前坐着,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画的是一件衣裳的样子。



    赵桓进来,包袱捧在手上。



    “父皇。”



    “拿来。”



    赵桓把包袱搁在案上,解开。



    三件衣裳。



    徽宗没有动。



    “你翻过来看过没有。”



    “看了。”



    “针脚怎么样。”



    “从底下往上。”



    徽宗点头。



    “她跟我说过。”他说,“她妈教她的。”



    他伸手摸了第一件。



    “你穿上。”



    “什么。”



    “穿上。”徽宗说,“她是量着你的身子补的。你不穿,这衣裳就白补了。”



    赵桓站着。



    他把外头的衣裳解开,脱下来,搁在凳上。



    他拿起那件青的。



    袖子穿进去,肩膀先卡了一下。



    他往上一送。



    穿上了。



    肩那儿正好。



    袖子长了一点。



    “长一点。”赵桓说。



    “长一点好。”徽宗说,“长一点,明年还能穿。”



    赵桓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父皇。”



    “嗯。”



    “她不在了。”



    徽宗看着那张画。



    “我知道。”



    他把那张画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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