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巳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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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上开始有响动了。



    不是水响,是冰响。冰在江上响的时候,声音是闷的,从底下上来。听得见,看不见。



    风不问把那块布摊在膝盖上。



    布上是一排结。他数了一遍。



    数完他把布折起来,揣进怀里。



    “第一年数到一百一十三。”他说,“江开了,那一排就打住了。”



    “第二年呢。”



    “第二年我记在心里。”风不问说,“记的是一样的事。”



    顾惊澜看着那口井。



    “江要开了。”她说。



    “快了。”



    花小怜在收拾她那根绳。她把铜环一个一个理直,挂在腕上。



    “东西收好了。”她说。



    “收好了。”



    叶孤鸿把刀从布包里取出来,插在腰上。



    这三个月他没怎么用刀。刀鞘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两下。



    “走之前,”风不问说,“我还要去一趟井边。”



    顾惊澜抬起头。



    “去做什么。”



    “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风不问把袖子拢起来。



    “三个月前,”他说,“我在墙上看见一块石头。”



    “墙上有很多石头。”



    “那一块不一样。”风不问说,“那一块是方的,四个角磨圆了。它砌在墙的右端。”



    顾惊澜没有说话。



    “城墙上砌的都是夯土,只有那一块是石头的。”风不问说,“它不该在那儿。”



    【切换】绍兴三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出城前三天 ? 上午】



    绣房里是六只绷。



    顾惊澜在门口站着。最里头那个女人抬起头。



    “你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的鞋上没有灰。”那个女人说。



    她把绷放下,从墙边的一个木盒里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块布。布是灰的,粗的,叠成方块。



    她把布递过来。



    “这是什么。”



    “他补的那件袄。”那个女人说,“他没来拿。”



    顾惊澜看着那块布。



    “你给他。”



    “我给不出去。”那个女人说,“他没了。”



    “那你留着。”



    那个女人把布搁在膝盖上。



    “我绣了十五年,”她说,“名字来一个我绣一个。绣完的册子交上去,我手里不留东西。”



    她把布推过来一点。



    “这一件不一样。”她说,“这一件不是册子。”



    “你要我带走。”



    “你带走。”那个女人说,“往南走的时候,你会碰见很多人。你把这件袄给人看一眼。”



    顾惊澜把布拿起来。



    “给人看什么。”



    “看补丁。”那个女人说。



    顾惊澜把布展开。



    袄是灰的,肩膀上磨白了一片,袖口上一块补丁,线脚很密。



    “这个补丁是我补的。”那个女人说,“线是南边的丝。”



    顾惊澜的手停了一下。



    “南边的丝。”



    “南边的丝比北边的细,拧的方向也不一样。”那个女人说,“我手里就剩那一小段。我给他用了。”



    她把针从布上拔下来,插回袖口。



    “你带着它走。”她说,“你要是在南边碰见有人认得这种线,你就问他一句。”



    “问什么。”



    那个女人抬起头。



    她看了一会儿门口。



    “就问,他等的那个人,回来了没有。”



    【切换】绍兴三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出城前三天 ? 中午】



    钦宗的屋子在巷子中间。



    风不问进去的时候,赵桓在铺上坐着。铺头搁着一只碗,碗是空的,碗口朝上。



    “找朕。”



    “要走了。”



    赵桓把手搁在膝盖上。



    “走。”



    “来问你一句话。”



    “问。”



    “你有没有话要带出去。”



    赵桓看着门口。



    他没有立刻答。



    “朕说过一回。”他说,“有一个南边来的人,夏天来过。朕跟他说过一句话。”



    “哪一句。”



    “朕也想走。”赵桓说。



    他把碗拿起来,端在手里。



    “朕还想说一句。”



    “你说。”



    赵桓把碗搁回铺头。



    “你跟外头的人说。”他说,“朕还在这儿。”



    风不问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风不问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桓在后头说了一句。



    “朕在这儿,”他说,“不是朕愿意在这儿。”



    风不问回过头。



    “是什么。”



    赵桓把手放在膝盖上。



    “是朕走了以后,”他说,“这天下就没有一个姓赵的在这儿了。”



    【切换】绍兴三年 ? 春 ? 五国城 ? 城墙下 ? 出城前一天】



    纥石烈长生在城墙下站着。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刀很短,刃口磨得发亮。



    他在墙上刻。



    墙上的刻痕是横的,从下往上排,一道压着一道。他刻的是最上头那一道。



    刀在墙上走的时候,掉下来一层白粉末。



    他刻完这一道,退开半步看。



    二十道在下头,第二十一道在上头。



    他把刀收进袖子里。



    顾惊澜走过来。



    “今年这道,刻上了。”



    “刻上了。”



    “去年那道是什么时候刻的。”



    “去年这个时候。”纥石烈长生说,“每年这个时候。”



    顾惊澜看着那二十一道痕。



    “刻这个做什么。”



    纥石烈长生把手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记年。”他说,“我不写别的。”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



    顾惊澜看着最上头那一道。



    “你在城里二十一年。”



    “我生在这儿。”纥石烈长生说,“我父亲管这条江,我管这道门。”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



    “你们明天走。”



    “明天走。”



    “井底下那条道,三月中会开。”



    “冰从下头化,化到口子上,口子就开。”顾惊澜说。



    “我知道。”



    “你会去把口子堵上吗。”



    纥石烈长生没有立刻答。



    风从城墙那头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我不会。”他说。



    “为什么。”



    “口子堵上,”纥石烈长生说,“明年还开。一年堵一回,我堵到哪一年。”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门是给活人开的。”他说,“墙挡不住人。”



    顾惊澜看着他。



    “你放我们走。”她说。



    “我放。”



    “你知道我们回去要做什么。”



    纥石烈长生看着城门外头那一片白。



    “你们要来。”



    “要来。”



    他点了一下头。



    “南边来的人,我见过三回。”他说,“头两回来的,没回去。”



    “第三回呢。”



    “第三回是你们。”纥石烈长生说,“你们是头一回回去的。”



    他把背从墙上离开。



    “回去以后,”他说,“你们还会再来。”



    “会。”



    “再来的时候,”纥石烈长生说,“这道门上还是我。”



    他往城门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来的时候,”他说,“别从门上走。”



    【切换】绍兴三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西头 ? 出城前一天 ? 傍晚】



    墙根下坐着一个女人。



    她膝盖上摊着一件衣裳。她在补。



    天快黑了。她手上没有灯。



    顾惊澜在她面前站住。



    那个女人没有抬头,可是她的针停了一下。



    “你要走了。”



    “明天走。”



    “你脚底下有雪。”那个女人说。



    顾惊澜低头看。她鞋边上沾着雪。



    “井那边还有雪。”她说。



    那个女人把针扎下去。



    “那件袄,”她说,“你拿走了吗。”



    “拿走了。”



    那个女人点了一下头。



    她补了两针。



    “他那天来的时候,”她说,“我就看出来他不会来取。”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站在我跟前,”那个女人说,“两只手一直握着。”



    她抬起头。



    “一个人要是打算回来,”她说,“他的手是松的。”



    顾惊澜看着她。



    那个女人低下头,接着补。



    “你走吧。”她说,“天要黑了。天黑以前,你们赶得到江边。”



    【切换】绍兴三年 ? 春 ? 五国城 ? 绣房 ? 出城前两天 ? 上午】



    绣房里六只绷。



    韩铁衣在门口站着。他把册子翻开,撕下一张。



    他撕得很慢,撕下来的边是齐的。



    他走进去,把那张纸搁在最里头那个女人的膝上。



    那个女人低头看。



    纸上是一行字。



    她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名字。”她说。



    “你的名字。”



    “我绣了十五年。”那个女人说,“绣的全是别人的名字。”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



    “上头的字我不认得。”她说,“可这是我绣过的那几个音。”



    她把纸折起来。



    “你要给我。”



    “给你。”



    那个女人把纸塞进袖口。她的袖口的里子是粗布。



    “你要走了。”



    “要走了。”



    那个女人低下头,接着绣。



    她绣了两针,停下来。



    “我这十五年,”她说,“绣了三本册子。”



    “三本。”



    “第一本在库里。”她说,“第二本在库里。第三本在我这儿。”



    韩铁衣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本为什么在你这儿。”



    那个女人把绷上的布翻过去。



    “这一本是没绣完的。”她说,“绣满了一本,就要交上去。这一本还没满。”



    她把布翻回来。



    “我绣错了,我手知道。”她说。



    她把针扎下去。



    【切换】绍兴三年 ? 春 ? 五国城 ? 南人巷 ? 出城前两天 ? 下午】



    陈朵站在巷子当中。



    她手里提着一个篮,篮里是几根柴。



    顾惊澜从巷子那头过来。



    陈朵往边上让了半步,把路腾出来。



    “你要走了。”



    “你听见了。”



    “我昨天在城门那边看见你们的包袱。”陈朵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篮子。



    “我问你一件事。”顾惊澜说。



    “问。”



    “你想不想走。”



    陈朵抬起头。



    “去哪儿。”



    “南边。”



    陈朵把篮子换了一只手。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是南人。”陈朵说。



    她把篮子在手上转了一圈。



    “我生在这儿。”她说,“我娘是南边来的,我爹是这儿的人。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我一句南边的话也不会说。”



    顾惊澜看着她。



    “南边的话,我教你。”



    陈朵摇头。



    “你教的,跟我娘说的不一样。”她说。



    她把篮子提起来。



    “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陈朵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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