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干粮(1/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门外 ? 天没亮】



    叶孤鸿出城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城门上的锁是纥石烈长生的人上的。守门的人认得他。他们看了他两眼,没有拦。



    出城往西走一百来步,就是那片空地。



    空地上那个鼓包还在。



    雪落了一夜,鼓包上头的雪是新的,白的,很匀。只有一角是旧的,草帘子的角露在外头。



    远处有火光。巡逻的人举着火把在城墙根走。火光一晃一晃,照在墙上。



    叶孤鸿在墙根的阴影里等。



    等那点火光走过去,走远了,他才从阴影里出来。



    他走到鼓包边上蹲下来。



    他先把草帘子那个角从雪里抽出来。



    帘子冻在雪里了。他抽了两下,抽出来。



    他把帘子掀开。



    那个人在里头。他的脸朝着天。



    叶孤鸿看着他。



    他把那个人的脸看了一遍。



    眉毛是浓的,眼角有两条纹,胡子短,胡子底下有一根白的。他四十来岁。



    叶孤鸿把这张脸记住了。



    他的头发是乱的,散在额头上。额头上有一道印子,是压在冰上压出来的。



    叶孤鸿把他的头发往上拨了一下,看了看那道印子。



    印子是红的,周围是白的。



    他把头发放回去。



    然后他看那个人的怀里。



    袄子的前襟鼓着一块。他伸手进去。



    里头是一块布包。



    布包不大,用一根细绳捆着,捆了两道。



    叶孤鸿把绳解开。



    布里是半块饼。



    饼是黑面的,冻得硬,像一块石头。饼的断口是掰的,不是切的,边上有渣。



    布包里还有一小包东西,用一张旧纸包着。叶孤鸿捏了一下。



    是盐。



    一小把盐。



    叶孤鸿把半块饼和那包盐拿在手里。



    他把布里剩下的抖了抖。



    布里头没有别的。



    他把布摊在自己的膝盖上,看了一会儿。



    他在想一件事。



    想完他把半块饼和那包盐塞进自己的袖子。



    他把那块布照原样折起来,塞回那个人的怀里。



    他把袄子的前襟按平。



    然后他把帘子盖回去。



    盖的时候他慢了一点。他把帘子的角压在草垫下面,压了两下,压紧。



    他站起来。



    雪又开始落。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袖子上。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个鼓包边上,往江那边看了一眼。



    江面上有雾。雾贴着冰,很低。雾底下那块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袖子拢紧,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口,守门的人看了他一眼。



    “看了。”



    “看了。”叶孤鸿说。



    “是哪个。”



    “不认识。”



    守门的人没有再问。



    叶孤鸿进去。他走过那条巷子,走过井口,走进空屋。



    他进屋的时候,天刚亮。



    屋子里的人都在等他。



    他把袖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搁在灶台上。



    半块饼,一小包盐。



    “他的怀里。”他说。



    “都拿了。”



    “拿了这两样。”



    顾惊澜看着那半块饼。



    “他身上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动。”



    “我知道。”



    “你动了。”



    “我动了。”叶孤鸿说,“我得知道,他是打算回来的,还是打算走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上午】



    半块饼搁在灶台上。



    饼是黑面的,硬。搁在灶台上不塌,边上一圈渣。



    韩铁衣把饼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



    “城里发的饼,”他说,“一天一块。”



    “一天一块。”顾惊澜说。



    “他带了半块。”



    韩铁衣把饼放回灶台上,让饼的断口朝着大家。



    断口是掰的。掰的地方参差,有一处拉出来一根面丝。



    “是掰的。”他说,“不是切的。”



    “掰的怎么样。”



    “掰的,就是还有一半在别处。”韩铁衣说,“要是他自己一个人走,他不用掰。饼是硬的,一整块好拿。掰一半,是留给人的。”



    他把那一小包盐也拿起来。



    他把旧纸打开。



    盐是白的,细的,不多,一小把。



    “盐是给走远路的人带的。”他说,“走远路,出汗,身上要补盐。不带盐,走两天,腿就软。”



    “他为什么要走远路。”



    “不知道。”



    “他要是走远路,”顾惊澜说,“为什么只带半块饼。”



    韩铁衣没有说话。



    他把盐包重新包好,搁在饼的旁边。



    “两件事对不上。”他说。



    “对不上。”



    “带盐的,是要走远的。”韩铁衣说,“带半块饼的,是打算回来的。”



    顾惊澜看着灶台上那两样东西。



    “那就是说,”她说,“他打算走远,可是打算回来。”



    “一个人不能又走远又回来。”



    “一个人不能。”顾惊澜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花小怜从灶台那边站起来。她走到灶台边,把饼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饼,”她说,“冻过。”



    “冻过。”



    “冻过两回。”花小怜说,“你看它这上头。”



    她把饼翻过来。



    饼的正面有一小块颜色浅的地方,形状不规整,边缘有一圈白。



    “这是化过又冻的。”她说,“化过的地方颜色就浅。”



    “什么意思。”



    “他在冰里的时候,这个饼化过一回。”花小怜说,“化过,再冻上,就是这个样子。”



    “饼为什么化。”



    花小怜把饼放回去。



    “饼是他贴身放的。”她说,“人冻住的时候,身上最后凉的是胸口。胸口那一小块化过,就说明他在下头撑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叶孤鸿坐在灶台那头。他把刀搁在膝盖上。



    “他的脸。”他说。



    少年抬起头。



    “你画。”



    叶孤鸿开始念。



    他念得很慢,一句一句。眉毛是浓的;眼角有两条纹;胡子短;胡子底下有一根白的;四十来岁。



    少年画。



    他画一个圈,圈里画眉毛,画眼睛,画胡子。他画胡子的时候,先把胡子画得齐齐的,再在上头加一根。



    他画完把板转过来。



    叶孤鸿看了很久。



    “像。”



    少年点头。



    他把板上的画用手掌擦掉了一半,只留下那张脸。



    擦完他把板搁在膝盖上,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板拿起来,在那张脸的下面,画了一双鞋。



    鞋是不高帮的,帮上有一圈绳。



    画完他把板竖起来,自己看了一遍,才递给顾惊澜。



    顾惊澜看着那张脸。



    “城里有几百个人。”她说,“这张脸,得有人认得。”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中午】



    顾惊澜下井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根绳,一盏小灯。



    绳系在井口的石头上。她把灯咬在嘴里,两只手抓着绳往下走。



    井壁上的石头是湿的,滑。



    走到水面往上数第五块石头,她把脚踩上去。



    石头动了。



    她用手肘在那个位置顶了一下。



    石头往里转,露出一个口。



    口不大,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过去。



    她把灯拿在手里,先把头探进去。



    里头是砖。



    砖是一块一块砌的,砌成一个方筒。方筒底下铺着砖,砖上有泥。



    她把身子挪进去。



    井口的绳留在身后。她松开绳,往方筒里头走。



    方筒比她矮。她弯着腰走。



    走了二十来步,方筒分岔。



    一个岔口朝上,往上走几步,是一个砖砌的台阶,台阶尽头透光。



    那是灶膛。



    另一个岔口朝下,筒子往下斜,斜着钻进地里。



    顾惊澜在岔口站住。



    她把灯举起来,照那个朝下的筒子。



    筒子的底上有泥。泥是黑的,湿的。



    泥上有印子。



    她把灯放低,看那些印子。



    印子是鞋印。



    鞋印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叠着,有的深有的浅。



    她蹲下来,用手比。



    第一个鞋印最大,鞋底是平的,边上有一道横。这跟她在绣房看过的那种靴子不一样。



    第二个鞋印小,比第一个小半只。小鞋印的旁边,还有一个小个的圆点,像是棍子戳的。



    第三个是靴印。帮上有绳,跟城外那个人的鞋一样。



    顾惊澜用手把那几个印子比了三回。



    她记住了三个。



    她把灯举高,往筒子里头看。



    筒子弯了两道。弯的地方,她看不见尽头。



    她往前走。



    筒子越往下越窄。走到后来,她要蹲着走。



    走到尽头,她停下来。



    尽头是砖。砖砌成一个拱。拱的外头有光。



    光是从底下来的,很暗。



    她把脸贴在拱上往外看。



    拱的外头是冰。冰的下头是水。水是黑的,一动一动。



    拱的口子只露出一小半,其余的被冰封住了。



    她把灯举到拱的边上照。



    拱的砖上,有一道磨痕。



    磨痕是横的,在拱口的石头棱上,磨得发白。磨痕的宽度,跟麻绳差不多。



    她用手在那道磨痕上摸。



    磨痕是新的,边上还有一点毛刺没有磨掉。



    她把手收回来。



    她往回走。



    走到岔口,她抬头看了看那个朝上的台阶。



    台阶上有灰。灰是干的,踩过的地方是碎的。



    她钻回井口。



    她上来的时候,先把绳子解开,再把板搬回去。



    搬完她在板上按了两下。



    板平了。



    她把两只鞋脱下来看。



    鞋底上又是一层白的,细的灰。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下午】



    绣房里还是六个人,六只绣绷。



    顾惊澜进去的时候,最里头那个女人抬起头。她先看鞋,再看脸。



    “又是你。”



    “又是我。”



    “你鞋底上又有灰了。”



    “我下井了。”顾惊澜说。



    那个女人低下头,接着绣。



    “我要问一件事。”



    “问。”



    “今年入冬以后,”顾惊澜说,“册子上画横的有几个。”



    那个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