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冰上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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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纥石烈长生把刀在袖子上擦了擦,插回腰上。



    “记着。”他说,“我在这儿待了多少年。”



    那个兵没有再问。



    纥石烈长生又看了那一列痕一眼。



    他伸出手,在最后那一道上按了一下。



    那一道比前面十九道都深。



    “这一道刻深了。”他说。



    “深了怎么样。”



    “深了不好看。”纥石烈长生说,“前头十九道是一个手。这一道也是。就是重了。”



    他把手收回来。



    “我今天手重。”



    那个兵没有说话。



    城墙根下的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



    “江上那个,”那个兵说,“怎么办。”



    “报上京。”



    “报什么。”



    “报一个不认识的人,冻死在江里。”纥石烈长生说,“人是谁,我不认。”



    “上京要是问呢。”



    “问就问。”



    纥石烈长生往城里看了一眼。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得不多,稀稀落落。



    “回去。”他说。



    屋里点了一盏灯。



    灯放在灶台中间。七个人围着灶台:风不问、叶孤鸿、崔闻笛、顾惊澜、少年、韩铁衣,还有一个新来的。



    那个新来的把自己的东西搁在灶台上。



    是一卷线,一盒小铁件,一把像锥子一样的东西。她把锥子插在灶台的缝里,把线绕在手指上。



    “花家的。”叶孤鸿说。



    “花小怜。”



    “你来了几天。”



    “今天。”



    叶孤鸿点点头。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用手掌擦了一下刀身。



    “外头那件事,你怎么看。”



    “封的。”花小怜说。



    “封的。”



    “口子是后补的。”花小怜说,“补得挺好,可是白。”



    “金兵知道。”



    “金兵知道。”花小怜说,“他们把圈围起来,就不是为了不让人看见。是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韩铁衣在灶台那头把册子摊开。他提笔写了一行。



    “写了什么。”顾惊澜问。



    “江封第九天。”韩铁衣说,“冰下一个人。”



    他把笔搁下。



    “再写一行。”



    “什么。”



    “口子是补的。”



    崔闻笛站起来。



    他的药箱放在门后头。他把药箱背到肩上。



    “你去哪儿。”叶孤鸿说。



    “江边。”



    “金兵围着。”



    “我不进圈。”崔闻笛说,“我站在外头看。”



    “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鞋。”崔闻笛说。



    他推门出去。



    门开的时候,外头的风进来,灯摇了一下。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江边 ? 夜里】



    夜里江上没有人。



    那个圈还在。两根短杆,一根绳。圈里那块冰,白白的,在月光下发灰。



    崔闻笛站在圈外头。



    他站的地方比白天近了十步。金兵撤了,撤到岸上去烤火。火堆在岸上,一小点红。



    他在雪上蹲下来。



    冰的下头,那个人还在。他一动不动。他的一只胳膊往前伸,手掌贴着冰底。



    崔闻笛往那个方向看。



    他看的是那个人的脚。



    脚上是一双鞋。鞋是靴子,帮不高,帮上有一圈绳。



    鞋底对着他。



    鞋底上有灰。



    不是雪,也不是土。是白的,细的,落在鞋底的缝里,一块一块。



    崔闻笛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江上的风把他的话吹得很轻。他说了一句,声音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走的是我们的道。”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夜里】



    崔闻笛回来了。



    他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边。他在灶台边上坐下来的时候,手指是僵的,他把手指在灯上烤。



    “鞋子。”他说。



    “什么鞋子。”



    “他穿的是靴子。”崔闻笛说,“帮不高,帮上有一圈绳。鞋底朝着我。”



    顾惊澜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鞋底上有什么。”



    “灰。”崔闻笛说,“白的,细的。在缝里,一块一块。”



    屋里没有人说话。



    顾惊澜站起来。



    她走到门边,把两只鞋脱了。



    她把鞋底朝上,搁在灶台上。



    灶台的火是暗的,照着鞋底。鞋底的缝里也有灰,白的,细的,一块一块。



    两双鞋底的灰是一样的。



    叶孤鸿把灯移过来,照了照。



    “井圈。”他说。



    “井圈。”顾惊澜说。



    她把鞋收回来,穿上。



    “井圈的灰是在井口那一圈上磨下来的。”她说,“石头面上有一层白的。人从井里上来,鞋底蹭着井圈,就带一层。”



    “带一层,能带多远。”



    “带不远。”顾惊澜说,“一路走,一路掉。从井里到这儿,掉得差不多了。到绣房的时候,还剩一点。”



    “那个人在江上还没走几步。”崔闻笛说。



    “他走的是从井里到江边那条道。”



    韩铁衣把册子摊开。他提笔写。



    他写了两行。



    第一行:冰下的人,鞋底有井圈的灰。



    第二行:他从井里出来。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册子推到灶台中间。



    少年从灶台那头凑过来。



    他把板翻过来,用炭在板上画。



    他先画了一口井:一个圆,圆里两道横。



    然后从井口往外画一条线。线弯了两次,很长。



    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小圈。



    他把板转过来,给大家看。



    花小怜看了很久。



    “这条道,”她说,“你走过。”



    少年点头。



    “我也想走一次。”花小怜说。



    叶孤鸿把刀插回鞘里。



    “明天早上。”他说。



    门帘动了一下。



    帘子后头站着一个瘦高的人。他穿着一件旧棉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上没有东西,可是他不看灯。



    “刚到。”他说。



    “过江的时候脚底下滑。”扶他进来的那个人说,“他摔了一跤,摔完自己站起来了。”



    叶孤鸿站起来,把凳子让出来。



    “坐。”



    那个人坐下来。



    “江上那件事,我在岸上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



    “凿冰的人扔了镩。”他说,“镩掉在冰上,是空的一声。空的一声,底下就是空的。”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那两只手很白,指甲修得平。



    “明天我下去。”他说。



    “你下井。”



    “我下井。”他抬起头,“我在井底下站一站。”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岸边 ? 中午】



    消息是晌午前后传到城里的。



    城门口开了半扇。守门的人站在门洞里,把出去的人一个一个看。



    出来的人往江边走。



    他们走到岸上,站在三十步以外。



    江上那个圈还在。两根短杆,一根绳。绳里头那块地方被凿开过一个口子,口子上又结了一层薄冰,白白的。



    圈外头站着七个金兵。



    来看的人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有人把手插在袖子里,有人把手抱在胸前。



    风从江上过来,把他们的衣裳吹得往一边倒。



    叶孤鸿站在那一排人的后头。



    他看那一排人。



    最前头是个老头,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的时候,用袖子抹了一下脸。



    后来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他们往前挤,被金兵用杆子拨回去。



    再往后,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得最久。



    她站在那一排人的最边上。她的头上包着一块布,布的边角压在领子里。她的两只手都插在袖子里。



    她往圈里看。



    她看的时候,脖子往前伸,下巴抬起来一点,像是要看清什么东西。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围巾拉上来,盖住了半边脸。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走的是岸上那条路。她走得很快,两只手一直插在袖子里,没有拿出来。



    叶孤鸿看着她的背影。



    她下了坡,走进城门。进城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



    叶孤鸿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他记住了她的走法:两只手插着,一直走了很远,没有抽出来。



    那排人一个一个散了。



    到后来岸上不剩人。金兵还站在圈外。



    冰上的雪把那个圈里的口子盖住了。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第二天早上】



    井在墙脚下,一半在墙里,一半在墙外。



    井口盖着两块板。板是新的,木头还没有变色。



    叶孤鸿先到。风不问跟着。闻人默走在最后,他一只手扶着墙。



    叶孤鸿把板挪开。



    井口黑着。往下看,看不见底。有风从井口冒上来,冒得很慢。



    人往里看的时候,眼睛要过一会儿才适应。



    适应过来以后,能看见底下一点水光。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是圆的,中间那一块没冻实,发灰。



    闻人默在井边蹲下来。



    他不用往下看。他把手掌贴在井圈上,贴住,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凑到井口。



    他往井里说话。他只说了一个音。



    那个音在井里往下走,走到底,撞上水面,又上来。



    回声上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怎么样。”叶孤鸿问。



    “下头是空的。”闻人默说。



    “井当然空。”



    “不是。”闻人默说,“上头这一截,是实的。”



    他把手在井圈上按了一下。



    “上头这一截,”他说,“声音碰上去就回来了。回来的快。碰在实处,回来就快。”



    “下头。”



    “下头慢。”闻人默说,“下头的声音走进去了。走进去,再出来,中间隔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



    “中间那一下,”他说,“是井壁后头还有东西。”



    风不问把板搁回去。



    他把板摆正,缝对得齐。摆完他用脚在板上按了两下。



    板的一角往下沉了一点。



    他又按了两下。



    还是那一个角。



    他蹲下去看。



    那个角底下的石头,缺了一小块。石头是湿的。



    风不问把手搁在板上,没有动。



    “不平。”他说。



    他抬起头,看了叶孤鸿一眼。



    叶孤鸿也在看那个角。



    “平,就是有人来过。”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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