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从左往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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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那个女人把针拔出来,在袖口的布上擦了两下。



    “她说她也是南人。”她说。



    顾惊澜把册子合上。



    “你刚才说,那三个人的第一个字是一个姓。”



    “是一个姓。”



    “姓什么。”



    那个女人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我不认得那个字。”她说。



    “那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那个字上头有一个盖。”那个女人说,“一个点,底下一横,两边各一个小竖。”



    她说完就低下头,把绷子端起来。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门口 ? 早上】



    顾惊澜走到门口站住。



    门外是巷子。巷子里没有人,风不问在巷口站着,背对着她。



    她刚站住,身后就有脚步声。



    跟出来的是绣房里最年轻的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二十多岁。她头上包着一块布,布是羊毛的,粗。她的手在袖子里。



    “你别走。”她说。



    顾惊澜站住。



    那个女人走到离她三步的地方停下。



    “你们要那本册子做什么。”



    “看。”



    “看什么。”



    “看名字。”顾惊澜说。



    那个女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名字有什么好看的。”



    顾惊澜看着她。



    “你的名字在册子上。”她说。



    那个女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在。”



    “哪一页。”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她的手上有一个针孔,在食指的第二节上,针孔旁边是一小片青。



    “你自己绣的名字。”顾惊澜说。



    “我自己绣的。”



    那个女人把手放回去。



    “前两天我又看了一遍。”她说。



    “看什么。”



    “看我的名字。”那个女人说,“我的名字在第九页第二行。”



    顾惊澜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九页第二行。



    “我又往下看了一页。”那个女人说,“第十二页第一行。”



    顾惊澜没有说话。



    “那一行也是我的名字。”那个女人说。



    巷子里静下来。巷子两边的雪积在墙根,一条白,一条灰。



    “你的名字,册子上有两回。”顾惊澜说。



    “有两回。”



    “那两行,哪一行是你绣的。”



    那个女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着自己的手背。



    “我自己绣的,是第九页那一行。”她说,“第十二页那一行不是我绣的。”



    “你怎么知道。”



    “针脚的记法不一样。”那个女人说,“我绣我的名字,绣了十五年。我闭着眼都扎得出来。”



    她把手收回去。



    “第十二页那一行,是别人照着我那一行绣的。”她说,“照顾着绣,笔画就摆不正。”



    “摆不正。”



    “歪的。”那个女人说。



    她把头低了一下,又抬起来。



    “我一个人的名字,”她说,“册子上有两回。”



    顾惊澜看着她。



    “你叫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往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不敢说。”她说。



    “为什么不敢。”



    那个女人把手插回袖子,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册子上有两回的那个名字,”她说,“是我的。可是绣上去的那一回,不是给我绣的。”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急,两只手一直插在袖子里,头没有回。



    顾惊澜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下了台阶,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风不问从巷口过来。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的名字,册子上有两回。”



    “两回。”



    “一回是她自己绣的。”顾惊澜说,“另一回是别人照着她那一行绣的。”



    风不问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那就是说,”他说,“有人拿她的名字,去填了一个走掉的人。”



    顾惊澜看着那条空巷子。



    “填完了,”她说,“册子上就齐了。”



    她转过身,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



    “她不敢说自己的名字。”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那个名字,现在册子上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风不问在后面跟着,没有说话。



    “占着两处的人,”顾惊澜说,“比空着的人更麻烦。”



    她把袖子拢紧,走出巷子。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早上】



    风不问把少年推进来。



    少年站在门口,先看了屋里的六个人,又看了顾惊澜。



    顾惊澜朝他招手。



    “过来。”



    少年走过来。



    顾惊澜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翻开第七页。



    “这一行字。”她说,“画下来。”



    少年看了看那一行字。



    他没有画字的形状。他把手指按在布上,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



    摸完了,他才从怀里掏出板,把上头旧的画用袖子擦了。



    他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他画一个圈,圈里画几道弯,弯的头上加一个小钩。他画完一个字,停一下,再画下一个。



    顾惊澜在旁边等着。



    “他认得字吗。”那个女人问。



    “不认得。”顾惊澜说,“他会画。”



    “不认得字,画得准?”



    “他画的是样子。”顾惊澜说,“他不看那是什么意思,他看那长什么样。”



    少年画完第一行。顾惊澜把册子翻到第九页。



    “再画。”



    少年画第二行。



    画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顾惊澜。



    他把板转过来,指着第三行的第一个字。



    那个字的头上,有一笔是断的。



    “断的。”顾惊澜说。



    少年点头。



    “绣的时候线断了?”



    少年摇头。



    他把手指按在布上那个字的位置。按了一下。然后他张开手掌,让顾惊澜看。



    他的掌心里有一点灰。



    顾惊澜凑过去看那个字。



    那一个字的头上,线是断的。断的地方,线的头缩在布里头,没有接上。



    “这一针没绣完。”顾惊澜说。



    少年点头。



    他把那一个断的地方画在板上,画得比别的字大。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绣房 ? 早上】



    顾惊澜把册子合上。



    “我看见三行。”她说,“这三行是一回事。”



    那个女人把手里的活停了。



    “你要看线。”她说。



    “线。”



    那个女人把册子拿过去,翻到第七页。她用指甲在那三个名字上各刮了两下。



    “摸。”



    顾惊澜摸那三个名字的线。



    线比别处的细。摸上去滑。



    别的名字的线,摸上去是涩的。



    “这三行的线跟别的不一样。”顾惊澜说。



    “不一样。”那个女人说,“这三行的线,不是我领的。”



    “你领的线在哪儿。”



    “库房里。”那个女人说,“库房的线是羊毛线,一根一根是硬的。”



    她把那三个名字刮了刮。



    “这个不是羊毛。”



    “是什么。”



    那个女人把线头挑出来半截,绕在自己的食指上。



    她把手举到窗边。



    那一小节线在光里是发亮的。



    羊毛线在光里是死的,不亮。



    “是丝。”那个女人说。



    顾惊澜把那半截线接下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捻了一下。



    线是软的。捻的时候,两股线往一个方向转。



    顾惊澜捻了两下。



    她把线放下。



    “我见过这个线。”她说。



    那个女人看着她。



    “在哪儿。”



    顾惊澜没有答。



    她把手伸进袖子,摸出那根针。



    针身上全是锈。针眼里穿着半截线。



    她把那半截线挑出来,跟手心里这一小节并在一起。



    两截线的颜色一样。



    两截都发亮。



    两截线拧的方向也一样,从右往左。



    “一样。”顾惊澜说。



    那个女人低头看了很久。



    “井里也有这个线。”她说。



    “井里。”



    “这一带没有这种线。”那个女人说,“这种线是从南边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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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惊澜把那两截线收进袖子。



    “这本册子,”她说,“我带出去。”



    那个女人把册子抱住。



    “你带不出去。”她说。



    “我出得去。”



    “你出得去。”那个女人说,“册子出不去。册子一出门就要查。”



    顾惊澜看着她。



    “那你留着。”



    “我留着,等他们来问。”



    “他们来问,你怎么说。”



    那个女人把册子抱在胸口。



    “我说我绣错了。”



    顾惊澜看了她一会儿。



    “你叫什么。”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弯下腰,把手伸到绷架子底下。



    她的手伸得很深。绷架子底下是黑的,顾惊澜看不见里头有什么。



    那个女人的手在里头摸。



    摸了一会儿,她摸出一件东西。



    不是册子。



    是一块布。



    布是粗的,迭了几折,用麻绳捆了两道。捆得松了,绳上起毛。



    她把那块布搁在膝盖上,解开麻绳。



    布里包着一本册子。



    这本册子比刚才那本旧。布面是黑的,边上已经烂了,烂的地方露出里头的纸。



    那个女人把旧册子推到顾惊澜面前。



    “这一本,我带了十五年。”她说。



    顾惊澜没有立刻接。



    “这一本,你从哪儿来的。”



    那个女人把手放在封皮上。



    “这一本是原来的那一本。”她说。



    屋里静下来。



    六个人都不再动。她们的针停在布上,一针也没有扎下去。



    “原来的那一本在你手里。”顾惊澜说,“那新绣的那一本,是谁的。”



    那个女人没有答。



    她把旧册子往顾惊澜面前又推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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